第51章 第 51 章
第 51 章
海風捲着鹹溼的腥氣,穿過半掩的紗窗,把桌角那兩本冊子吹得嘩嘩作響。
左邊那本是清華醫學院神經外科的碩士招生簡章,封皮燙金的校徽在臺燈暖黃的光暈裏,折射出一種近乎神聖的冷光;右邊那本則是蔣氏集團厚厚的產業架構圖,密密麻麻的條文像一張巨大的網,邊角處還粘着蔣宏業剛勁有力的手寫批註——那是家族沉甸甸的期待。
林嶼手裏的鋼筆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一滴墨水終於不堪重負,墜落在“臨牀醫學專碩”那行字上,迅速暈染開一小團深藍色的墨漬,像極了此刻他心頭化不開的糾結。
他側過頭,視線落在坐在對面的江馳身上。
江馳正對着筆記本電腦屏幕出神,藍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顯得有些冷硬。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鍵盤邊緣敲擊着,那節奏忽快忽慢,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格外焦躁,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兩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隔膜上。
“想好了?”
江馳先打破了沉默。他合上電腦,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目光越過桌上的雜物,精準地落在林嶼手邊的招生簡章上。那雙平日裏總是帶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卻藏着讓人讀不懂的深沉。
“清華神經外科,那是全國頂尖的角鬥場,複試刷人刷得跟割韭菜似的。”江馳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含了一把沙礫。
“嗯。”林嶼應了一聲,聲音輕得像要被窗外的海風捲走,卻又透着一股子韌勁,“從穿上白大褂那天起,我就沒想過退路。手術檯、柳葉刀,比起那些冷冰冰的報表和合同,還是人命關天的事讓我覺得踏實。”
他頓了頓,擡起眼,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顫動的陰影:“蔣叔叔那邊……最近是不是催得緊?”
江馳沒說話,只是手指摩挲着桌角的一處舊痕——那是兩人剛創業時,搬運海鮮箱子不小心磕出來的。
“老頭子上週住院,集團那幫元老一天三遍地遞聯名信,逼着我儘快接手內核業務。”江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指尖無意識地觸碰了一下頸間那枚銀色耳釘,“認祖歸宗那天我就該知道,這副擔子,遲早得壓在我肩上。”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窗外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一聲聲,像是在替他們數着即將流逝的安穩時光。
他們並肩走過創業初期的泥濘,習慣了清晨一起去碼頭聞着魚腥味驗貨,習慣了深夜在充滿泡麪味的出租屋裏覈對訂單。可如今,命運把他們推到了分岔路口——一個要奔赴無影燈下與死神博弈,一個要踏入名利場中與人心周旋。
林嶼放下鋼筆,起身繞過書桌,伸手覆蓋在江馳的手背上。掌心的溫度通過皮膚傳過去,帶着熟悉的薄繭觸感,那是江馳最貪戀的安穩。
“我支持你。”林嶼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蔣氏是你父親一輩子的心血,那是他的命。你不能眼睜睜看着它毀在那幫只知守成的元老手裏。”
“可我們又要異地了。”江馳反手緊緊握住他,指腹反覆摩挲着他無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聲音裏終於泄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脆弱,“三年,又是三年。高中那三年,你知道我有多怕嗎?怕隔着時差的電話斷了線,怕你在那個高手如雲的地方遇到更好的人,怕你忘了我。”
那三年的煎熬,是刻在兩人骨頭裏的烙印。望眼欲穿的等待,深夜裏輾轉反側的孤獨,都成了心底不敢輕易觸碰的軟肉。
林嶼的眼眶微微泛紅,他俯下身,拇指輕輕擦過江馳的手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獸。
“這次不一樣了,江馳。”林嶼看着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我們都長大了,不再是隻能靠寫信聯繫的小屁孩。我們能守住自己的選擇,自然也能守住彼此。”
他頓了頓,語氣軟了下來,帶着一絲哄人的意味:“我查過了,清華附一的神經外科有國際交流項目,說不定以後能去你那邊的醫院進修。而且現在高鐵這麼快,四個小時也就是一覺的功夫。你想我了,隨時買張票就能出現在我面前。”
江馳看着眼前人堅定的眼神,心裏的不捨漸漸被一種名爲“欣慰”的情緒取代。他太瞭解林嶼了,這個人骨子裏有着比誰都硬的傲氣,絕不會爲了愛情折斷飛翔的翅膀。就像他自己,也無法推卸身上流淌着的蔣家血液。
“好。”江馳深吸一口氣,眼底的陰霾散去,重新燃起光亮,“你安心備考,蔣氏這邊我會慢慢接手。等你考上,我們就把北京的房子收拾出來,我每個月都去看你,給你帶深海里剛撈上來的梭子蟹,只給你一個人蒸。”
深夜的書桌前,兩本冊子靜靜躺着,像是兩個即將啓程的夢想。檯燈的光暈籠罩着兩人交握的手,頸間的銀色耳釘在光線下遙遙呼應,無聲地訴說着跨越距離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