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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伊稚斜砸在了已發禿的草地上,被營門之外的牛羊奔行濺了一臉塵土。
終於有人衝上了前來,擦拭去他臉上的黃沙泥污,認出了他的身份。
“……快來!是左部大人!”
營中頓時嘈雜喧鬧了起來。
他們並不知道,爲何伊稚斜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還是以這樣異常狼狽的姿態。
當日戰敗之時逃難的匈奴士卒,大多沒有伊稚斜這般目標明確地向西奔行而來,又爲了避免被損失慘重的部落報復,直接遠遁千里,纔在他尚有把握的位置,向附近的營地奔來。
果然,這支小部落向來聽他指揮,戰戰兢兢地等待着他醒來,接到了他湊齊一支二百人兵馬的命令後,也毫不含糊地運行了下去,即將把他護送往匈奴王庭。
風霜落魄,暫時從這位匈奴貴族的臉上消退了下去,但他仍能感覺到,接連十餘日的透支馳行,讓他仍氣虛體弱,急需休養。
而這種虛弱……
伊稚斜喝着驅寒的熱湯,心中思忖,這或許也不失爲他可以利用的東西。
但只是剎那之間,他臉上的算計,就已被一種猙獰的恨意所取代。
衛青!
這位漢室的將領,明明真正主持戰事、統御大軍的時日尚短,卻讓他栽了這樣一個大跟頭。竟讓他損兵折將、亡命逃竄到了這個地步!
若不是彼時並非白日,他伊稚斜還能藏匿在光影與人潮當中,恐怕他連活命的希望都沒有了。
明明多年間,都是由匈奴先向着漢人邊境發起進攻,卻爲何這一次,漢軍恍若未卜先知,處處提前佈置!
伊稚斜雖是在心中想好了藉口,但也越是回想着此前的戰況,越覺得他的這個猜測,未必就沒有道理。
當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護送着伊稚斜抵達匈奴王庭,來到軍臣單于面前的時候,這對兄弟彼此相望,彷彿照鏡子一般,根本分不清,到底是誰的臉色更爲難看。
不過,一個是因壽數將近,身體越發不堪。
另一個,就是把三分的虛弱,表現出了八分。
“你這是……”
“請兄長一定爲我做主!爲我帳下枉死的士卒做主!”伊稚斜直接跪了下來,膝行兩步到了軍臣單于的面前,眼中是不容錯認的絕望。
軍臣單于有短暫的一瞬,怔愣在了當場,似乎並未認出,在他面前的人是誰。
他一向知道,自己這個弟弟,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物,甚至數次擔心,將來他若是故去,他的兒子於單到底能不能壓制得住這個叔叔,現在,卻看到了對方如此狼狽憔悴的樣子。
兄弟手足之情,便還是在這一刻佔據了上風。
“你先起來說。”軍臣單于將伊稚斜攙扶了起來,“把情況說清楚!你不是代我主持蹛林之會,現在應當正在帶領他們……”
“全沒了!”伊稚斜咬牙切齒,艱難地說出了這三個字。
“你說甚麼?”
在軍臣單于驀然拔高的音調中,伊稚斜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們死的死,被俘的被俘,全落在了漢軍的手中。去歲攻破龍城的那路漢軍,趁着我方從右北平撤軍,埋伏在了蹛林,打了一場埋伏仗。弟弟懷疑,是有人泄露了我們的行軍計劃,暴露了行蹤!”
他說到此,重新睜開了眼睛。
疲憊以及仇恨,讓這雙眼睛裏充斥着血絲:“請兄長一定爲我做主,查出這個叛徒!我軍向來行動如風,難令漢軍伏擊征討,爲何偏偏在這一次,出了這樣離奇的事情?”
“爲何我軍試探遼西的前鋒兵馬,沒帶來應有的收穫,爲何我軍分兵,又被漢軍迅速阻攔,爲何我軍有秩序地退兵,卻讓漢軍提前一步攔截在了去路上,在那蹛林放起了一把讓軍中大亂的火?”
親歷戰場的不少人都已喪命,也沒這個機會來到軍臣單于的面前,這就讓他將話說得越發有底氣,讓不知內情的人無法判斷出這是不是伊稚斜的能力不足,只覺他話中的悲憤之情,已是溢於言表。
更因伊稚斜此前數年的征戰履歷,讓他的這番鬼話,變得容易讓人相信。
軍臣單于眉頭倒豎,“你的意思是,軍中有漢人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