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燈火 (2/3)
“哪個辭?”
“告辭的辭。”
他這輩子沒有跟任何人好好告別過。跟林知意沒有,跟蘇皖也沒有。他跟青春告別的時候沒有說再見,跟那座城市告別的時候也沒有說再見。他需要一個名字來提醒自己。人活着就是一個不斷辭別的過程。
林知意被推出來的時候臉上沒有血色,嘴脣發白。她看到他懷裏抱着的嬰兒笑了一下,很累的笑。嘴角動了動,然後看了他很久。
“陳序,你在想甚麼?”
他輕輕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有點腫,戴着那枚戒指,戒指有點緊,勒出了一道淺淺的印子。
“在想名字。”他說。
“叫甚麼?”
“陳辭。”
她唸了一遍,很好聽。
林知意低下頭看着那個嬰兒。他好小,比陳曦剛出生的時候還小。
“他甚麼時候能長大?”
“不要那麼快長大。長大就飛走了。”
“你飛走了嗎?”
陳序看着她,她的眼眶紅了,沒有掉眼淚。
“沒有。”他說。
她把手從他手裏抽出來,閉上眼睛。
陳序抱着陳辭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黃昏的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走廊染成橘紅色。他把陳辭放進嬰兒牀裏。他很安靜,不哭了,閉着眼睛。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林知意從包裏翻出來遞給他的。蘇皖的消息:“我家樓下的梅花開了。白色的,很香。”
沒有照片,沒有多餘的字。她只是告訴他,成都的冬天也有花在開。
陳序站在窗前,撥了一個電話。不是打給蘇皖的,是打給林知意媽媽的。說生了,男孩,母子平安。電話那頭高興地說馬上來馬上來。
然後他掛掉電話。窗外的天暗了,路燈亮起來了。他把陳辭從嬰兒牀裏抱出來,他的臉朝向燈光,眉頭皺了一下。
“陳辭。”他叫了一聲。
嬰兒沒有反應。
“陳辭,歡迎你。”
嬰兒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黑眼珠很亮,不知道在看甚麼。他看着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他把他送回嬰兒牀裏,蓋好被子。
這天晚上,蘇皖發了一張照片——梅花。白色的,很小,一簇一簇地擠在枝頭,背景是天黑之前的最後一抹橘紅色。她沒有說話。陳序也沒有回。他把這張照片存了下來。他存了很多她發的照片了。銀杏葉、錦裏、梅花川西的雪落着,杭州的燈亮着。
杭州和成都,隔着一千多公里的冬天,一樣冷。
他坐在產房外面的走廊裏很晚。燈還亮着,他拿出手機給林知意發了一條消息:“辛苦了。”她幾乎是秒回的:“你也是。”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把兩封信從口袋裏取出來,並排放在膝蓋上。一封秋天,一封冬天。信封的邊角有點磨毛了,摺痕很深。他在等第三封信,春天的。她會拍甚麼,桃花、櫻花、玉蘭。他每年都會收到一個季節。她把自己活成一年四季,把四季裝進信封寄給他。春天到了,她就會來。
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小片光,路燈的光,橘黃色的。他走到窗前,看到外面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炸開一朵金色的花,花瓣很密很亮,照亮了半條街。
手機又震了。林知意的消息:“陳辭尿了,你過來換尿布。”
他笑了一下。走進病房的時候,林知意靠在牀頭,懷裏抱着陳辭,陳禹趴在她旁邊睡着了——她叫陳辭,妹妹叫陳曦。她把陳辭遞給陳序,接過尿布。他第一次給兒子換尿布。
很笨。
扣了半天,還不知道哪邊是前。林知意實在看不下去,伸手幫他扯正了。陳辭被擺弄得不舒服,哭了起來。陳序把他抱起來,他哭得更厲害,整層樓都是他的哭聲。林知意也笑,笑到肚子疼,捂住剖腹產的刀口,吸氣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