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烏州 (2/4)
他不過六七歲,個子瘦小,像一池被風雨敲打的浮萍。
聞商剛將人放到地上便看到僕人的另一邊臉。之前沒看見,這孩子的左頰上竟烙着一枚奴隸刺青。
“喂,這是我的知了!”大少爺衝上去要將知了推下來。
知了趕忙從聞商身上下來,他撿起銅盆將散落的毽子撿起,毽羽鋒利,刮花了的皮肉,流出的血液讓諸位少爺小姐們喜心悅目。
討得了少爺小姐的歡心,知了顫顫巍巍跪下,舉着沉重的銅盆一聲不吭讓大少爺看。
明明捧着銅盆的雙手一直在顫抖,指骨已經被磨破了半層皮,流出的血順着這孩子瘦削的手腕弄髒打着補丁的布衣。
大少爺暫且放過了知了,他狠喘一腳,指着聞商大聲道:“你誰,竟敢擅闖後院,我要叫我爹打死你!”
聞商根本沒在意大少爺說的話,他的目光一直留意着知了臉上的那道刺青,沉着臉掩蓋不住滿身的煞氣。
大少爺被嚇了一聽,隨即想到知了的身份,又挺直脊背氣勢洶洶地說:“他是我家買給我的奴隸,我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生死不論。”
“奴隸,生死不論?”
大少爺得意洋洋,指着知了臉上的刺青說道:“自然,賣身葬父,自請爲奴。”
知了狼狽撿又散落的毽子,埋着頭不吭一聲。
家裏子孫已賣盡,母早年食盡,父餓死荒田。
小茅草屋,只餘一對幼子相依爲命,前頭的哥哥姐姐賣的賣,食的食,幼弟成了長子哺育最小的弱妹。
父死那日,冬雪日,狼狗食。
長子掀缸,缸中無粟米,妹妹餓得哇哇大哭,纏着家裏唯一能依靠的大哥想央求着喫一點點的剩飯,可家裏連剩飯也沒有,她又餓得睡過去。
長子將妹妹用阿哥阿姐的薄被包裹住,薄被合成厚被,他將人塞進水桶放進乾涸的水井裏。
如此,他纔敢關上門去尋久久未回來的父親,周邊找了許久,纔在剛賣出去的荒地上尋到了父親的屍體。
眼前是一具瘦長的凍屍,直躺着,身體僵硬張開懷抱,眼球凸起,瞳孔失焦直視白茫茫下雪的天。
長子在原地看了許久,肩上厚重的水漬將他的脊背壓彎,冷意入骨,長睫輕顫,他也躺在那片荒地上竟然覺得這地比家裏的舊牀還好睡。
迷迷糊糊他突然想起井裏的妹妹,想了許久,掙扎着起身去找地裏的野菜,只要能喫的他都摘了,直到夜裏,他看了那具屍體良久,纔將父親揹回去。
今日屋裏完好,只有少數對象被挪了位置,他將井裏的妹妹拉出來,煮了野菜湯餵給她,先是抿了抿,然後睜大眼睛開始大口大口的吞嚥。
長子見妹妹清醒過來,將碗塞到人手裏開始準備明天要做的事情。
他的舊衣,熄滅的木炭,彎七扭八,憑着昔日偷學來的幾個字寫下一句話。
直將碗底舔了個乾淨,妹妹才意猶未盡摸了摸鼓起來的肚子,喊道:“大哥。”
妹妹喊了長子沒得到回應,她探頭過去看,因不識字,她也看不懂長子寫的具體是甚麼。
她走路還不太穩當,晃晃悠悠去抓長子的手,笨拙地喊道:“大哥。”
長子摸了摸妹妹的肚子,疑惑道:“不是喫飽了嗎,喊我做甚麼?”
妹妹很瘦,瘦的只剩下一雙大眼睛盯着寫字的長子,她不懂長子做甚麼,只摸着他的手覺得很冷,她也很冷,於是踉蹌抱住長子的腰,不住地只會說道:“大哥。”
長子盯着妹妹看了很久,忽而嘆了口氣,攤開剩餘的殘布,一筆一劃寫下來琇琇兩字,他一邊寫一邊教妹妹:“琇,琇。琇琇,琇琇。”
妹妹很聽話,認真看字,認真看長子的嘴型,慢吞吞跟着念:“琇,琇琇。”
“念得很好。”長子笑了,眼底卻帶着傷懷,“琇琇,這是我給你取的名字,好好記住。”
“即便我們是草木,是螻蟻,是任人踩踏的石子,也不次於任何美玉。”
長子看向橫在屋中的屍體,溫柔的眼神轉而寒意更甚:“人活着,要好好活。人死了,我們也要好好利用。”
弱妹不懂,不過無妨,長子摸了摸妹妹的臉,耐心道:“我慢慢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