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臨摹 (1/3)
臨摹
暮色沉沉,宮牆如鐵。
喬裝打扮的三人早已卸去布衣回到皇宮,太子宋絮的眉宇間還殘留外出踏青的輕鬆,而宋禪卻一路沉默,眼神低垂,彷彿心事重重。
“今日……倒也暢快。”宋絮輕撫胞弟發,語氣裏帶着遺憾填足的悵然。
宋禪輕輕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是啊,宮外多自在,隨心所欲,灑脫無拘。”
他們走過長廊,宮燈一盞盞亮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臨近宮門,宋禪停下腳步,轉身朝宋絮行禮,聲音低而堅定:“阿兄,禪請回普華宮。”
太子一愣,眉頭微蹙:“你病尚未好全,怎不養好病再回去?還是阿禪在哥哥這住的不如意?”
“禪很開心。”宋禪打斷他,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再留,恐有不妥。”
太子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強留,只低聲道:“阿兄太晚找到你,總不知該如何與你相處。”
“阿兄很好,現在就很好,甚麼都不用變,我很喜歡阿兄。”宋禪說完,低頭一揖,轉身離去。他的背影在宮燈下拉得很長,像是要將這段短暫的歡愉一併拖回那早已物是人非的普華宮。
宋絮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漸行漸遠,終究沒有追上去。
宋禪和琇琇回到普華宮,宮內草木靜長,唯有那斷枯木始終不開新芽,他常想將枯木挖了填新芽,不知怎的,總半途而廢。
他沿廊走進書房,那幅《家梧伴友圖》果真如他所想早糊成了一團漿糊。
“來人,備紙硯。”宋禪擡手,讓隨侍的宮人備上筆墨紙硯。
月色入房,點燭昏黃,宋禪觀《家梧伴友圖》,良久,準備妥當的宮人躬戰案旁,恭敬地說道:“殿下,墨研好了。”
宋禪回神,這才驚覺自己在畫前站了很久,他擺擺手示意宮人退下,而後獨自走向書案,案上已被宮人妥善攤開一張宣紙,紙面潔白,乾乾淨淨。
“饅頭山,山上有顆樹,樹下有四人,舉杯傍樹暢飲。”宋禪閉上眼,想以往看《家梧伴友圖》的那棵樹,想妲棟與徐商的面容,想他們瀟灑不羈,意氣風發的樣子。
他提筆蘸墨,卻在落筆前突然頓住。筆尖懸在紙上一指處,墨汁凝成將墜未墜的一滴,四周松林遍野,唯有那饅頭山上雜草叢生,只有山頂孤立着一棵梧桐樹。
宣紙喫墨的速度比他想象中更快,起承轉合間,提筆一頓,他彷彿看見妲棟倚在案旁,指尖輕輕點着紙面,提醒他樹旁坐着四個人,他們和徐商還有另外兩人都喝得昏昏欲睡,只得傍樹看天明。
“你長得和我阿弟很像,我心疼你,總是忍不住想對你好。”妲棟的氣息似乎還留在空氣中,帶着遠方舊人的塵埃香冗雜在墨汁裏。
窗外突然颳起一陣風,案上的宣紙被掀起一角,宋禪慌忙用鎮紙壓住,起身去關了門窗,他再回到書案,格外熟練地在紙上畫下妲棟的面容,還有徐商的模樣,他忽然怔住,模糊兩團背影跪坐在妲棟和徐商的對面。
“苗苗是誰?”宋禪聽見自己將長久埋藏在心底的疑惑問出來,周身無人,無人回答他。
宋禪深吸一口氣,試圖平復內心的波瀾,冥冥之中,野鬼的阻攔早已讓他知道這三幅畫就是他一直尋找的真相,只是他看不清,也無法看清。
他小心將臨摹的第一幅《薄山會宴圖》晾在一旁,轉而鋪開宣紙臨摹第二幅,還是和第一幅一樣,先畫周邊濃密松林,再畫中間火堆,然後畫妲棟和徐商,最後畫那兩位應該是妲棟的至交好友。
“還有一個孩子。”宋禪的手一顫,筆尖在宣紙上留下了一道滾遠墨漬,墨跡向邊緣慢慢延伸,一瞬之間,微微顫抖,他似乎聽見了嬰孩啼哭,就在耳畔,真的活了過來。
騰起的野鬼化爲一陣黑霧罩住妲棟懷裏的嬰孩,張牙舞爪,似要活生生吞了紙上孩童的模樣。
宋禪靜靜盯着那團墨點,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事已至此,他已然知道他們口中的苗苗姓甚名誰。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鋪紙,火光刺眼,夜風刺骨,他再收筆時衣袖已經沾滿了墨漬。
三幅臨摹完,已是丑時,宋禪將它們掛在《家梧伴友圖》的一邊,退後三步望去,與那幅泛黃的古畫形成詭異的和諧。
只會呼呼大睡的系統此時也飛了進來,他看到那四幅畫如看到熟人,欣喜得很。
【薄松……】宋禪看牆上掛着的四幅畫,系統不長眼貼在了那棵梧桐樹,姿態歪扭,心情甚好,他擡手虛空捏了捏圓球的身體,淡說,【是我。】
圓球在兩指上下跳動了一下,激動道:【苗苗!】
但宋禪冷着臉,不吭一聲,系統隨即意識到他說錯了話,纏住宋禪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道歉。
宋禪垂手,離開書房在廊間望潭中斑駁月影,良久,輕聲問:【你會一直,一直對我好嗎?】
系統抓住宋禪的手,擠進他的指縫,堅定道:【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