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命運 (2/3)
初識妲棟,是在烏州,他是失散已久淪爲奴隸的皇子,他是百姓崇敬的平遠將軍,彼此唯有君臣之心,謹守分寸。
再見,是宮廷傾軋,邊關烽火,兩相試探,卻將心底滋生的萬丈情思,強行隱下,不敢表露分毫。
如今,天命弄人,將他們置於這寒薄萬丈的懸崖之巔,前路是孤家寡人的宿命,身後是萬千黎民的期盼。
他曾聽徐商說,妲棟在他不知情時,於京郊寺廟爲他點了長明燈,祈佑平安。又聽系統告訴他,他所造下的孽障,皆加其身。
妲棟看着宋禪,回答道:“我本不信。”
“將軍。”宋禪沒有回頭,聲音疲憊,“我只能專注一件事情。選了它,我便不會在意除它之外的任何事。”包括他自己,也包括那尚未開始便已註定無果的情愫。
妲棟沉默片刻,沉聲道:“臣明白。”
便在此時,莊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雪夜的寂靜。
徐商引着數人匆匆而入,爲首的,竟是老將軍遊驥,他乃是遊疆父親,也是朝中少數仍掌握部分兵權且一直對西竹陽奉陰違的忠耿之臣。他身後,還跟着幾位同樣神色激動的文官。
遊驥一見宋禪,竟不顧甲冑在身,單膝跪地,聲音洪亮而悲愴:“臣遊驥,參見陛下。國不可一日無君,逆賊西竹禍亂朝綱,民不聊生。今先帝遺詔已明,萬民翹首以盼。臣等懇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爲重,以天下蒼生爲念,順應天命,繼承大統,重振景國!”
他身後衆人亦齊刷刷跪倒:“懇請陛下繼位!”
這番說辭,與當初朝堂之上,那些以在敵國長大,血統存疑爲由,極力反對他,質疑他的聲音,截然不同,充滿了急切與認可。
宋禪緩緩轉身,看着跪了一地的忠臣良將,臉上無喜無悲。
“遊將軍,諸位大人。”他聲音平靜,字字珠璣,“景國怎會允許我這個在敵國長大過的皇子來當皇帝?莫要讓禪寒心平白被你們獻給西竹丟了性命。”
白髮文臣擡起頭,神情慚愧而堅定:“此一時,彼一時也。昔日是臣等迂腐,不識殿下仁德。如今殿下於危難中開倉放糧,活民無數,已證愛民之心。且先帝慧眼如炬,遺詔親指,傳國玉璽亦在殿下之手,此乃天命所歸!”
“殿下繼位,名正言順,可凝聚民心,號召天下,共討國賊。唯有殿下登基,天下方可太平啊!”
“唯有登上這個位置,天下才能太平。”宋禪重複着這句話,他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妲棟身上。
妲棟亦看着他,眼神複雜無比。可最終,妲棟在宋禪的注視下,緩緩撩起衣袍,單膝跪地,垂首,聲音低沉而清晰,帶着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的決絕:“臣,妲棟,懇請陛下,繼位。”
看着連他也跪倒在面前,宋禪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所有遲疑盡數斂去,只剩下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靜與冰冷。
他上前一步,虛扶遊驥與妲棟,聲音不高,認真而坦誠:“我會好好學的。皇兄教我的,帝師教我的,這天下萬民教我的,我都有好好記住。”
啓程離開農莊之前,宋禪去見了琇琇。琇琇看着他一身即將遠行的裝束,已然明白,她只輕輕撫摸着窗臺上兄長常用的茶杯,低聲道:“哥哥念舊,用習慣的東西,不會輕易丟掉。”
宋禪淡道:“不丟,但也不會再用。”
馬車駛出農莊,宋禪坐在車內,背脊挺直,面容隱在晃動的陰影裏。妲棟騎馬護衛在側,兩相無言。
“你信命嗎?”宋禪的聲音輕輕從車內傳出,還是那個問題。
妲棟握緊了繮繩,沒有回答。
沒有金碧輝煌的金鑾殿,沒有繁瑣冗長的宮廷儀軌。
登基大典就設在遊驥大軍駐地,當天天色陰沉,朔風凜冽,四周肅立着黑壓壓的軍隊,還有聞訊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百姓,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卻努力踮着腳尖,望向那座臨時搭建、鋪着簡陋紅毯的高臺。
高臺之上,設着香案,供奉着太祖牌位與先帝宋絮的靈位。氣氛莊嚴肅穆,甚至帶着一絲悲壯。
吉時已到。
號角長鳴,聲震四野。
福公公身着洗得發白的舊日宮服,手持拂塵,雖老態龍鍾,卻竭力挺直脊背,高聲宣讀先帝遺詔。那字字泣血的言辭,傳入每一個將士,每一個百姓耳中。
當讀到“着繼朕登基,即皇帝位”時,宋禪的身影出現在高臺之下。
他僅穿了一身玄色繡金龍的常服,長髮以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面容清癯,眼神卻如同淬鍊過的寒星,堅定、沉靜,深不見底。
他一步步走向高臺,走到香案前,撩起衣袍,對着太祖與皇兄的牌位,鄭重地三跪九叩。
起身後,他轉向臺下萬千軍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