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間很無趣 (2/2)
宋禪緩緩擡起頭,看着痛哭的妹妹,露出一抹慘淡的笑容:“是啊,明知不可能。”
他輕聲道,聲音虛弱得彷彿隨時會消散,他指着那些血書和聖旨,叮囑琇琇:“琇琇幫哥哥把這些都收起來吧。待我走後,一併燒了。”
“不,我不許你說這樣的話!”琇琇緊緊抱住兄長,淚水浸溼了他的衣襟,“你會好起來的,等平遠將軍凱旋歸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琇琇,有些路註定要一個人走。”宋禪替她擦去眼淚,他看着窗外漸亮的天色,眼神平靜得可怕,喃喃自語:“這人間很無趣啊。”
宋禪將一枚令牌和一份地契交到她手中,耐心交代:“這是江南的一處宅子,風景很好。趙良隨你處置。若還想留在京城,徐商會照應你。若想離開,就去那裏,安穩度日。”
他又取出一疊信:“這個等妲棟回來,再交給他。”
琇琇看着兄長如同交代遺言般平靜,淚水再次湧出:“哥,求你,別這樣,我害怕。”
宋禪卻只是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看着琇琇似乎看到了幼時的弱妹,就像小時候那樣:“我的好妹妹,以後要好好的。”
那些安穩的日子他甚少會再聽到野鬼的聲音,自從妲棟一行人出征後,他又與這些老傢伙久別重逢。
【就算妲棟護着你,你此生殺孽過重,就算他妲棟有大功德傍身也護不了你多久,遲早因果循環,你終將不得超生。】
往往野鬼這麼一說,系統便會撲過去將他們趕走,他哄宋禪,說那些壞東西的話都是假的。
【不可得之物,不必強求。】宋禪面色平靜,不爲任何人所動搖,【我可以一死瞞天,但我要拿回我的劍。】他說的,是那把名爲平安的劍,父皇所贈,伴他出生入死,曾最終可能也要終結他生命的劍。
景盛八年夏初,邊境傳來八百里加急捷報,妲棟大破越軍主力,收復所有失地,越國遣使求和,凱旋大軍,不日即將還朝。
消息傳遍京城,舉國歡騰。然而,養心殿內,宋禪正在寫下最後一封信。聽到宮人的稟報,他筆尖一頓,墨跡在紙上暈開一團。
他緩緩放下筆,對琇琇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他活着回來了,真好。”
可當夜,他換上了一身素淨的白袍,屏退了所有宮人。空曠冰冷的宮殿裏,他只點了一盞碎紋陶燈。
殿門被輕輕推開,福公公無聲地走了進來,手中捧着的,正是宋禪的平安劍。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福公公看着枯坐的宋禪,今日殿外風光正好,宋禪的聲音卻帶着看透一切的悲憫,“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福公公看着這一幕,想起之前國師一黨利用卦象構陷陛下,宋禪一概不理,但對平遠將軍下手,卻被他以雷霆手段暗中處決時,冷冽的話語記憶猶新。
宋禪冷目面對國師與左相的圍獵,手中平安劍刃鋒利,沾了血,一點點搜刮老臣的性命,在一衆目瞪口呆下,言辭犀利:“你最不該動的人,就是他。”
福公公也算陪着宋禪過了一年又一年,對這個孩子的感觀百般複雜,如今耗盡心血爲國爲民,才十九的年歲就已經形如枯槁,他不有放輕聲音,勸道:“陛下,龍體爲重啊。”
宋禪接過劍,指尖拂過冰冷的劍身。他擡手揮退福公公,低聲自語:“新朝該換舊劍。”他低聲自語。
殿內無人,他坐在那裏,如同泥塑木雕,身影在孤燈下拉得長長的,寂寞蕭索。
“我這一生。”他望着殿外那片他再也觸不到的天光,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話落,殿內一片死寂。
琇琇不放心,一直在殿外守候,直到她聽見長劍出鞘的錚鳴,已經爲時已晚。
她瘋了一般衝進殿內,看見的是她此生都無法忘記的一幕。
宋禪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脖頸間一道細細的血痕,嘴角卻帶着解脫般的微笑,他手中還緊緊握着一枚雙魚玉佩,那是妲棟出征前留下的。
“哥!”
貧瘠的土壤開不出任何花朵,那些漂亮的花全都是主人精心澆灌長出來的。
淒厲的哭聲響徹夜空,卻再也喚不回那個一生都在掙扎,最終選擇以最決絕的方式獲得自由的人。
案頭上,那厚厚一疊未寄出的信,與染血的詩稿放在一起,原來,宋禪早已將一切安排妥當。
再無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