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功名半紙,風雪千山 (2/2)
第二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纘承丕緒,統御萬邦,端賴壼儀之助,以襄內治之隆。諮爾妲棟,鍾祥世胄,稟德天成,端凝而識朗,溫恭而性純。早侍璇闈,恪勤匪懈。今仰承皇太后懿旨,以金冊金寶晉封爾爲皇貴妃,位冠椒庭,禮崇褕翟。爾其愈懷謙抑,永佩綸音,佐朕治內,以綿宗社之慶。欽哉!”
第三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惟乾坤定位,日月並明;治化所基,肇於宮閫。皇后之尊,上承宗祧,下母萬國,非德容冠世,孰堪配朕宸極?諮爾妲棟,誕自勳閥,世篤忠貞,性稟仁慈,儀昭雅度。孝奉兩宮,則冬溫夏凊;禮率六寢,則風肅鸞和。今朕親裁,虔告天地、宗廟、社稷,以金冊金寶立爾爲皇后。爾其祗承天命,正位中宮,翊朕致治,綿本支於百世,播徽音於萬年。欽哉!”
貴妃、皇貴妃、皇后……全是他的名字。
這一道道冊文狠狠刺入妲棟的胸膛,剜心蝕骨,他不知道宋禪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寫下這一道道永遠不可能頒佈的詔書。
“阿禪……”他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龍椅上,將那些信箋和聖旨緊緊抱在懷裏。
他想起出徵前,他鼓足勇氣遞出的玉佩,和那句以半壁江山爲聘的狂言。那時,他以爲他們來日方長。卻不知,那一別,竟是永訣。
“平生見過的,如今萬萬不願再見。”他喃喃,心如刀絞,“阿禪,歲幼,自刎於殿前,不滿二十。”
這麼些年了,他和他的小皇帝,句句話得到的永遠是那句“好”,再多的話從未多說,多講,彼此都明白。
可如今生死兩別離,他倒怨恨起這些年,怎不多說些,好多留給他一些時候,能多多想起他。
自那日後,妲棟彷彿變了一個人。他依舊勤勉政務,將景國治理得井井有條,四海昇平。他完成了宋禪所有未竟的設想,將這個國家推向了前所未有的盛世。
景盛十年,江南已是草長鶯飛。琇琇在江南宅院中,聽聞京城傳來的消息,說新帝勤政愛民,卻鬱鬱寡歡,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她思慮再三,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啓程回京了一趟。
她再次踏入熟悉的皇宮,只覺得物是人非。在御書房,她見到了正在批閱奏章的妲棟。他比上次見時更加清瘦,眉宇間籠罩着一層化不開的陰鬱,雖然強打着精神,但那眼底深處的死寂,讓琇琇心驚。
“陛下。”琇琇行禮後,看着他那張憔悴的臉,心中酸楚,“故人已逝,你也要好好生活。”
妲棟擡起頭,勉強扯出一絲笑意,那笑容卻未達眼底:“勞琇琇掛心,我很好。”
“真的好嗎?”琇琇上前一步,聲音帶着懇切,“哥哥若在天有靈,絕不會願見你如此消沉,他只會讓你放下過去,好好活着。”
妲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彷彿通過宮牆,看到了很遠的地方。良久,他才緩緩道:“我明白。你放心,我會好好治理這江山,這是他的心血。”
他的語氣平靜,甚至帶着一絲順從,彷彿真的聽進了勸告。
琇琇看着他平靜的側臉,知道自己多說無用,只叮囑了幾句保重身體的話,便告退了。
琇琇離宮後,妲棟獨自在御書房坐了許久。他拉開暗格,取出那個被他摩挲了無數遍的木匣。裏面,是宋禪寫給他未寄出的厚厚信件,以及那三道驚世駭俗的封妃……立後聖旨。
他一遍遍讀着那些信,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字跡,彷彿能看到鮮活的小皇帝在信紙背面,用極小的字寫着“見字如晤”,看到他在描述邊關風雪時,不經意流露出的擔憂“將軍寒否?”,看到他在議論朝政間隙,突兀地寫下一句“酸果不好喫,想喫甜糕。”
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根綿密的針,紮在他心上,不致命,卻痛入骨髓。
“阿禪。”妲棟將冰涼的聖旨貼在臉頰,苦嘆,“你叫我如何能好好活下去。”
景盛十一年,春。
景國國力達到鼎盛,國庫充盈,百姓安樂,邊境寧定。諸葛長寺、徐商、遊疆等人皆已成爲朝廷棟樑,足以託付重任。
妲棟覺得,是時候了。
一日尋常,新帝妲棟失蹤,下落不明。與其失蹤的還有諸葛長寺一衆能臣。
而御案上,留着一道簡單的傳位詔書,還有一封留給琇琇等人的私信,只有寥寥數字:“江山已定,吾去尋他。諸君珍重。”
功名半紙,終究抵不過風雪千山。他用三年時間,完成了他的責任,守住了他愛的人留下的江山。然後,他便迫不及待地,去追尋那個孤獨了太久也等待了太久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