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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長命鎖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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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命鎖

雪停了,日子卻並未因此變得輕鬆。

徐家那口半舊的米缸,每日掀開都能看見那抹灰褐色的缸底比前一日更加明顯。

徐父蹲在缸前,粗糲的手指探進去,只撈起薄薄一層米,底下已是冷硬的缸底。他盯着那點米,眉頭擰成死結,半晌,重重將缸蓋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後悔。

這念頭如同陰溼的苔蘚,在他心裏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

那日當着全村人的面,血氣上湧,言猶在耳,此刻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坐立難安。他不是後悔救了這孩子,而是後悔把話說得太滿,將這風雨飄搖的一家,架在了火上烤。

夏薄很安靜,安靜得幾乎讓人忽略他的存在,他被安置在炕角最暖和的地方,裹着徐母用舊衣裳改的小被子。

他不像尋常嬰孩那般哭鬧,只是睜着一雙過於清澈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圍的一切,吞嚥東西時依舊費力,徐母每次喂米湯,都得花上小半個時辰,極耐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那點精細米熬出的油湯,本是給徐復厄偶爾補身子的,如今幾乎全進了夏薄的嘴。

徐母又一次將溫熱的米湯勺遞到他脣邊時,夏薄忽然發出了極輕微的咿聲,不是哭泣,更像是帶着些許滿足意味的哼唧。

聲音很輕,卻讓徐母的手猛地一頓,眼眶瞬間就熱了。

徐復厄正蹲在炕邊拿木棍寫字,聞聲立刻湊了過來,驚喜地低呼:“娘,你聽見沒?弟弟出聲了。”

徐母輕輕擦去夏薄嘴角的米湯,點點頭道:“是啊,弟弟應了呢。”

徐復厄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夏薄恢復了些許紅潤的臉蛋,溫聲道:“弟弟,弟弟再說一聲,再說一聲吧。”

夏薄的眼珠緩緩轉動,竟真的循着那觸碰,望向了徐復厄的方向,小嘴又無意識地張合了一下,發出氣音般的“啊”了一聲。

【苗苗真棒,好棒好棒!】

夏薄彎了彎眼睛,伸手去抓空中一點一點的熒光。

徐復厄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轉頭對正在發愣的徐父道:“爹,弟弟認得我了。”

徐父沒吭聲,他看着兒子興奮的臉龐,再看看炕上那終於有了點活氣的嬰兒,心頭那點悔意漸漸消去。但目光掃過兒子低頭喝粥時日益突出的肩胛骨,那針扎似的疼又回來了。兒子正在抽條,飯量見長,碗裏的粥越來越稀,臉上的棱角卻漸漸分明。

村裏人的閒話,也是關不住的門。

即便徐大山那日發了狠,暫時鎮住了上門說道的人,但惡意的揣測和詛咒,卻像風雪過後凍土下蠕動的蟲豸,不斷鑽出來蜇人。

“充甚麼善人?自家米缸都見底了,還養個來路不明的……”

“等着瞧吧,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有他徐大山哭的時候。”

“那孩子脖頸上的印記,你們是沒看清,嘖嘖,紫得發黑,分明就是鎖魂的印子,長不了的!”

“短命相,養不活的,白費糧食……”

短命這個詞出現的頻率最高,徐母去井邊打水,原本聚在一起說笑的婦人會瞬間散開,留下意味不明的眼神和壓低卻恰好能讓她聽見的只言詞組。徐復厄去找同齡的夥伴,也會被他們的父母用各種藉口叫回家。

徐母回到家,放下水桶,看着炕上渾然不知世事的嬰兒,眼圈常常是紅的。

但徐復厄卻似乎完全不受外界影響,這個年紀的少年,自有其固執的善意和認定的事理。他真心實意地將夏薄當作了自己的弟弟。

父母忙碌時,看顧夏薄就成了他的責任,他並不覺得這是負擔,反而樂在其中,他會趴在炕沿,對着夏薄做各種鬼臉,試圖逗他笑。

夏薄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看着,但偶爾,當徐復厄用狗尾巴草輕搔他的下巴時,他會微微眯起眼睛,喉嚨裏發出如同幼貓打呼嚕般的咕嚕聲,小腳丫也在襁褓裏輕輕蹬動一下。

“娘,弟弟喜歡這樣。”他會興奮地彙報,然後更加起勁地想方設法與夏薄交互。

徐母手裏正改着徐復厄小時候的衣服,聞言笑了笑,撥弄夏薄的小臉蛋惹得咯咯笑,她道:“輕點,到時候弄疼弟弟,哭了娘可不幫忙。”

徐復厄點點頭,不敢再拿狗尾巴草逗夏薄,他極小力地捏了一下夏薄的臉,笑道:“弟弟長得真可愛,這小臉蛋白嫩嫩的,這眼睛圓溜溜的,還有小手小腳。”

有時,他也會對着夏薄自言自語,說些孩童的心事,或是從外面聽來的童謠故事。

“弟弟,等你長大了,哥帶你去河裏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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