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徵兵 (1/3)
徵兵
殘冬未盡,春寒料峭,本該是萬物蟄伏待蘇的時節,凜冽的北風帶來的卻不是生機,而是遠方殺戮的蔓延。
平靜了數十載的王朝,露出了底下早已潰爛流膿的瘡疤。
苛政如虎,天災連年。各地州府,政令不行,稅賦壓頸,官吏貪墨橫行,巧立名目盤剝百姓,早已民怨沸騰。
亂世出梟雄,野心勃勃之輩,或假借“清君側”、“替天行道”,或乾脆扯起大旗,自封天王、將軍,割據一方,擁兵自重。
一時間,大大小小的勢力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魚龍混雜,良莠不齊。有真心想救民於水火的仁人志士,更多卻是借亂世牟取私利、燒殺搶掠的匪類梟雄。他們互相攻伐,爭奪地盤糧草,草芥人命。
告急文書雪片般飛往早已自顧不暇的京城,卻大多石沉大海。朝廷能調動的兵力捉襟見肘,無奈之下,只得層層下令,命各州府自行募兵平亂。
“徵兵!凡十六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丁,身無殘疾者,必須應徵入伍!違令者,以通匪論處,全家連坐!”
猙獰的告示貼遍了縣城和鄉鎮的牆壁,衙役和兵丁如狼似虎地闖入一個個村莊,挨家挨戶搜查登記,強行拉人。
哭喊聲、哀求聲、怒罵聲,與兵丁的呵斥鞭打聲交織在一起,田地荒蕪,炊煙稀落,恐懼和絕望如同厚重的陰雲,籠罩在每一個還能喘息的角落。
徐家村,這個原本偏安一隅、民風淳樸的小村落,也未能倖免。
夏薄還記得那日清晨,急促的馬蹄聲和雜亂的腳步聲驚醒他們。那些面帶兇悍之氣的兵丁闖了進來,爲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隊正,手中揮舞着蓋有模糊官印的文書。
“徐家村聽着!奉上峯命令,徵召男丁入伍,保境安民!每家每戶,符合條件者,即刻點驗出發!敢有藏匿抗拒,格殺勿論!”
粗暴的吼聲在村中迴盪。很快,村中的曬穀場被強行充作徵召點,各家各戶的男丁,無論情願與否,都被驅趕至此。老人哀嘆,婦人哭泣,孩童惶恐地躲在母親身後,看着父親、兄長被推搡着站成一排。
徐家亦在其中。得益於夏薄數月來以醫術和靈力的悉心調理,徐父纏綿數年的沉痾竟好轉了大半,雖仍比常人虛弱,但已能下牀緩步行走,精神也好了許多。
幸而早年上山落下的腿疾,卻在此時成了徵兵名冊上的倖免牌,被兵丁驗看後,劃入了“身有殘疾”之列,得以免役。
徐母摟着嚇得瑟瑟發抖的夏薄,面色慘白,心中既有對丈夫免於徵召的慶幸,更有對即將離家的兒子的無盡擔憂。
徐振秋站在人羣中,眉頭緊鎖,他雖不愛讀書,喜好經營,但身手靈活,腦子活絡,正是徵兵者眼中的好貨,已然被凶神惡煞的兵丁用紅筆在名冊上狠狠勾了一筆。
而徐復厄,作爲新晉舉人,本可享有功名在身免除部分徭役兵役的特權,若他願意,甚至可以通過一些關係周旋,完全避開這場兵災。許多同窗、鄉紳也暗中遞來消息,勸他明哲保身,以待來日。
然而,徐復厄站在自家院中,聽着隱隱傳來的哭嚎,神色沉靜如水,眼神卻銳利如出鞘之劍。
他讀聖賢書,懷濟世志,不是爲了一紙功名,一方安寧。眼前這民不聊生的景象,像一記記重錘,敲碎了他曾經科舉入仕、循序漸進的幻想。多年所學在赤裸裸的亂世烽煙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國不國,家又何以爲家?家雖安好,但在這亂世之中,誰能保證下一次厄運不會降臨?
高瞻遠矚如他,看得更遠。亂世是災劫,卻也可能蘊含着打破僵局、重塑乾坤的契機。待在書齋中空談救國,無異於隔靴搔癢。真正的治國安民之道,在此刻,或許不在經卷之中,而在鐵血交織的戰場上,在黎民百姓最真切的苦難裏。
所以,當徵兵的名冊最終遞到他面前,負責徵召的軍官得知他是舉人,態度略有猶疑時,徐復厄主動上前一步,沉聲道:“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徐某雖爲讀書人,亦知報效之理。我自願應徵入伍,與村中子弟同赴疆場。”
那軍官一愣,上下打量他一番,見他身形挺拔,目光沉毅,確有不凡之氣,不由多了幾分敬重,點了點頭:“徐舉人深明大義,好,便錄入名冊!”
消息傳回徐家,如同晴天霹靂。徐母當場幾乎暈厥,被夏薄扶住,淚如雨下:“兒啊!你何苦,你本不必去的啊。戰場刀劍無眼,你一個讀書人,你爹身子剛好些,你怎忍心……”
徐父拄着柺杖,在夏薄的攙扶下站在房門口,看着走進院中的兒子,眼神複雜萬分。他了解自己的兒子,志向高遠,心性堅韌,一旦決定,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顫抖着伸出手,徐復厄上前握住。
“我兒志在四方,爲父不攔你。”徐父聲音嘶啞,努力挺直背脊,“只望你務必珍重自身。家中勿念,你母親和苗苗,有爲父在。你要活着回來,看這太平天下。”
“父親放心,兒定當謹記。”徐復厄跪在父親面前,重重叩首。
最難以接受的,是夏薄。他一開始沒聽懂,愣愣地看着徐復厄平靜地收拾簡單的行裝,換上粗布短打。直到徐復厄拿出一塊夏薄之前很喜歡但買不起的玉佩,玉佩上雕刻着梧桐引鳳,系在他的頸間,冰涼的觸感粘貼皮膚,夏薄纔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顫抖起來。
“阿哥,你,你要走?”他的聲音乾澀得嚇人。
“嗯,苗苗,哥哥要和振秋表哥一起去參軍。”徐復厄蹲下身,與他平視,儘量用平和的語氣解釋,“外面很亂,哥哥想去找辦法,讓天下不再這麼亂,讓父親母親,讓苗苗,讓大家都過上好日子。”
“不要!”夏薄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眼淚瞬間決堤,他死死抓住徐復厄的衣袖,手指用力到泛白,“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哥哥,哥哥你別走!外面很危險,太危險了。”
他語無倫次,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劇烈顫抖,幾乎站立不住,哭聲悶在喉嚨裏,成了破碎的嗚咽,聽得人心都要碎了。
徐振秋已經收拾停當,他倒是一副混不吝模樣,見夏薄哭成這樣,又看徐復厄一臉凝重,便故意湊過來,用誇張的語氣調侃道:“哎喲喲,看看我們苗苗哭得,小臉都成花貓了。表哥,你這可真是負心人啊,讀書讀得好好的,非要跑去刀頭舔血,惹得我們苗苗這麼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