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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沖喜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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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喜

夏薄的身體在悉心照料下,雖然不像初醒時那般風吹即倒,卻始終如同梧桐枝頭最脆弱的嫩芽,透着根本不見起色的虛弱。

他依舊畏寒,四肢乏力,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稍多走幾步路便會氣喘吁吁,咳嗽聲也總是不時在清晨或深夜響起,聽得人心頭髮緊。

徐復厄遍尋名醫,徐父徐母更是用盡了各種溫和的食補方子,尋常的湯藥不知灌下去多少,夏薄自己也努力配合,可那虧損到極致的根基,始終吸收有限,恢復得極其緩慢。

夏薄依舊需要徐復厄時常攙扶抱持,大部分時間只能在家中靜養,看着窗外四季更疊,眼中偶爾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黯淡。

徐父徐母看在眼裏,急在心頭,他們早已接受了兩個孩子之間不容於世卻真摯深沉的感情,更是將夏薄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奇蹟視作上天的某種默許與恩賜。如今看着小兒子纏綿病榻,氣色遲遲不見大好,那份失而復得後的珍視,漸漸化作了更深沉的憂慮。

民間素有沖喜一說,雖多爲無奈之舉,甚至帶着些許迷信色彩,但對於已經無計可施只盼着孩子能好起來的父母而言,這便成了一根可能的救命稻草。

一日,徐母在替夏薄縫製冬衣時,看着燈下兒子安靜蒼白卻難掩清俊的側臉,心中忽然一動。她與徐父私下商量了許久,最終,在一個晚飯後,由徐母試探着開了口。

“小荷,苗苗。”徐母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錯辨的鄭重,“爹孃這些日子看着苗苗的身子,心裏總是懸着。尋常的法子都試了,見效甚微。我們,我們想着,是不是該辦場喜事,給苗苗衝一沖喜氣?你們倆也該有個正經名分了。”

徐復厄聞言,握着夏薄的手微微一緊。他看向父母又低頭看向懷中的夏薄。

夏薄顯然也聽懂了,蒼白的面頰浮起一層極淡的紅暈,沒說話眼神卻有些慌亂,連手指也不自覺蜷縮起來勾住了徐復厄的指尖。

“爹,娘,”徐復厄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此事非同小可。若真辦了,村裏難免……”

“村裏如何,我們管不着。”徐父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一股豁出去的決然,“我徐家的事,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願意來喝杯喜酒的,我們歡迎;不願意的,門在那邊,好走不送。我只要我的孩子們平平安安,順心遂意。”

徐母也點頭,眼眶微紅:“以前是我們糊塗,只顧着那些虛的。如今還有甚麼比你們好好的更重要?”

徐復厄心中震動,看着父母花白的頭髮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堅定與慈愛,喉頭微哽。他轉頭,看向夏薄,輕聲問:“苗苗,你願意嗎?”

夏薄仰着臉,目光在爹孃和哥哥臉上來回移動,他用力點了點頭,聲音雖輕,卻清晰:“我願意的。我想和哥哥成親。”

事情就此定下,消息迅速在徐家村乃至附近幾個村落盪開了漣漪。

驚詫、不解、鄙夷、非議……種種複雜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不可避免地從四面八方湧來。畢竟,兩個男子成親,在這偏遠的鄉間,實在是驚世駭俗,聞所未聞。

“聽說了嗎?徐家出的那個讀書人,要和他那個撿來的弟弟拜堂成親了。我的老天爺,這,這成何體統!” 一個穿着粗布衣裳的婦人,在井邊一邊打水,一邊對着旁邊的同伴壓低聲音驚呼,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怕是那小的病得快不行了,老兩口急瘋了,甚麼偏方都敢試。” 有人揣測道,語氣半是同情半是不以爲然,“沖喜?衝甚麼喜?”

“小聲點,徐舉人現在可不是讀書人,人家是上過戰場當將軍的,手上可是沾過血的。” 有人膽怯地提醒。

“沾過血又怎樣?還能把咱們這些說閒話的都殺了不成?理虧的是他們。” 刻薄漢子提高了嗓門,彷彿要說服自己,也說服別人,“等着瞧吧,這種事,祖宗都不答應,他們遲早要遭報應。”

也有相對溫和或受過徐家恩惠的人,試圖說幾句公道話:“話也不能這麼說,徐家那小的,身子骨確實太弱了,老兩口也是沒法子。再說,人家自己家裏的事,又沒礙着旁人。”

流言蜚語如同無形的風,刮遍了村子的每個角落,夏薄偶爾被徐復厄扶着在院中散步,隔着矮牆,也能聽到外面路過的村人毫不避諱的議論。

“真拜堂啊?那誰當新娘子?”

“還能是誰?肯定是那個病歪歪的唄。”

“嘖嘖,真是世風日下。”

夏薄聽到這些,臉色會變得更白,手指不自覺地攥緊徐復厄的衣袖,垂下眼睫,長長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顫抖。徐復厄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和內心的恐懼與難堪。

“別聽。”徐復厄將他更緊地摟入懷中,用寬闊的胸膛擋住那些可能投來的視線,“他們說甚麼,與我們無關,爹孃和我們在一起,這就夠了,苗苗,看着我。”

夏薄擡起頭,望進徐復厄堅定的眼眸。那裏面沒有一絲陰霾,只有全然的溫柔與不容置疑的守護,他心中的惶惑,便在那目光中一點點沉澱下去。

徐父徐母這次也是鐵了心,他們兩耳不聞窗外事,只一心一意籌備起婚事。徐家拿出了積蓄,雖不鋪張,卻也盡力辦得鄭重熱鬧,紅綢、喜字、新被褥、合巹酒……一樣樣準備起來。徐母甚至親手爲兩人趕製了一身合身的紅袍。

在一片或明或暗的非議與觀望中,只有一個人卻表現得格外不同,甚至可以說是興高采烈。

徐振秋年紀雖不大,卻因性格活絡、嘴巴甜、辦事利落,在十里八鄉頗有人緣。

於是,當徐家定下婚期後,徐振秋第一個拍着胸脯攬下了迎親送親的吹打樂事,他找來了自己相熟的同樣不拘小節的幾個樂手夥計,日日聚在一起排練。

吹的曲子不再是尋常婚慶的調子,而是他自己琢磨改動、更加歡快激昂、寓意永結同心、白首不離的新曲,取名就叫《賀雙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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