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衣冠禽獸(一)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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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大皇子紀舒愈暗中在袁貴妃的補湯里加了避子藥材的事,鬧得滿宮皆知、朝野譁然。
國有國法,家有家規,紀舒愈爲了能保住自己的位子做了這樣的事,然朝中對他的評價卻呈現兩極之勢力。
衛政和白興等人力諫弘文帝定按律法嚴懲大皇子、以正綱紀;朝中的另一批人則是看在先後的份上紛紛替大皇子求情。
兩邊的臣子爭執不休,弄得弘文帝左右掣肘、難下決斷。
暮色漫過宮牆,將御書房窗欞上的雕花投成地上疏淡的冷影。燭火在弘文帝明黃色的衣袍上不斷跳躍着。
宋鶴一躬身站在三步之外,一襲青色官袍襯得他越發清雅溫潤,他骨節分明的手攏在袖中,如玉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袖口。
“如是近日可有重讀《戰國策》?”弘文帝的聲音悠悠傳來,“朕偶然讀到‘楚莊王絕纓’這事,甚爲感慨。”
宋鶴吟眼簾微垂,“陛下所指的,是那位宴間容忍臣子失禮,後得其以死效力的明君?”
弘文帝輕輕一笑,燭火在他的眼底流轉,“明君......是啊。可朕重讀了一遍那故事,便想,那夜殿中的燭火熄滅,當真只是偶然麼?”
聞言,宋鶴吟眸子微微一動,弘文帝的意思是在湯里加入避子藥材的事......是他故意爲之?
空氣靜了一瞬,香爐內的青煙筆直上升。
“陛下睿見。”宋鶴吟開口說話的聲音依舊溫潤,“史家稱道楚莊‘容人之量’,卻少有人問......若那被扯斷冠瓔的,本就是楚莊王早欲剪除之人呢?夜色不過是給了所有人一個體面的臺階下罷了。”
“那麼依卿之見,朕現在應不應該重新點亮燭火,看清那人的面目?”
弘文帝心中早就有想法了不是麼?與其說弘文帝是在試探宋鶴吟,倒不如說是在考驗他,考驗他是否能讀懂君心。
“燭火何時亮、何時暗,從來只在執燭之人一念之間。”宋鶴吟緩緩擡眸,“陛下心中明鏡高懸,何必問臣這執鏡者。”
宋鶴吟的意思很明確,此乃陛下的家事,何須讓一個外人來做此決定。
“臣只記得,”宋鶴吟開口,聲音輕而緩,“《韓非子》有言:‘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其主。’”
頓了頓,他語速放得更緩,繼續道:“陛下正當鼎盛之年,日月之輝,何愁不能滋養新枝葉,然參天巨木若生蠹蟲,自當早伐......以免撼動根基。”
這話如同一把鑰匙,精準地撬開了弘文帝內心深處的算盤。
他拍了拍御案,低笑了幾聲,打破了殿內的壓抑,“果然,知君莫如臣啊。”
弘文帝擡手,示意一旁的高公公將一枚玄鐵符和一份擬好的詔書呈給宋鶴吟。
“此事既起於刑部所管轄,便由你......替朕將這片刻該暗的夜色,落得穩妥些。”
話音落下的瞬間,宋鶴吟頓了頓,他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良久,他收起凝重的目光,隨即躬身行禮道:“臣,遵旨。”
玄鐵令符在宋鶴吟袖中沉甸甸地壓着,崇文殿在午後慘淡的陽光下,竟透出一種人去樓空的蕭條。
門房見了宋鶴吟手中那捲明黃,膝蓋一軟,跪在地上連通報都忘了。
宋鶴吟踏入正廳時,紀舒愈背門而立,他身形佝僂,往日的錦繡袍子略顯得空蕩。
“殿下。”宋鶴吟的聲音毫無波瀾,像是平日裏說話那般。
聞言,紀舒愈猛地轉身,眼睛裏的血絲和恨意幾乎要噴出來,“宋如是!果然是這條皇帝樣的好狗!”
宋鶴吟置若罔聞,緩緩展開詔書,清晰的吐字在空曠的大殿內迴響。
“大皇子紀舒愈窺伺宮闈,暗行陰鷙之舉,紊□□常。上失孝慈,下虧臣禮。着即革除玉牒,廢爲庶人。念其先後嫡出,特宥一死,徒居西郊別苑,非詔不得出。”
話落,殿中響起了紀舒愈悽悽的笑聲。
“好一個特宥一死!”紀舒愈一步步逼近,目光裏如同淬了毒,“宋如是,你以爲你贏了?穿上這身官袍,就忘了自己當初就像一條討飯的野狗一樣進京城趕考?”
“......狗?”宋鶴吟冷笑一聲,“是啊,爲何人到洛陽花似錦,偏我來時就不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