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雨 (1/5)
初雨
入夏的第一場雨,來得猝不及防。
細密的雨絲織成灰濛濛的網,將整座小城籠罩在一片溼冷的霧氣裏,雲層壓得極低,沉甸甸地墜在天際,連帶着周遭的光線都暗了幾分,明明是午後,卻像傍晚一般昏沉。老式居民樓的牆皮被雨水浸得發潮,斑駁的牆面暈開深淺不一的水漬,窗沿滴答淌着水,水珠連成細線,砸在樓下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又很快被更多的雨水吞沒。
空氣裏滿是潮溼的泥土腥氣,混着樓下梧桐樹被打溼後的清苦味道,還有樓道里若有似無的、老舊木質傢俱散發的黴味,交織成一種獨屬於陰雨天的、沉悶又黏膩的氣息,裹在風裏,鑽進每一處縫隙。
陸知予抱着膝蓋,蜷縮在客廳老舊的布藝沙發角落。
沙發是淺灰色的,用了好些年,邊角已經有些磨損,布料被洗得微微發硬,卻被打理得乾乾淨淨,沒有一絲污漬。他身形偏瘦,穿着一身寬鬆的白色棉質家居服,衣襬過長,蓋住了大半隻手,露出的指尖纖細,泛着常年不見陽光的淺淡血色。
他沒開燈,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安安靜靜地坐着,腦袋輕輕抵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客廳緊閉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連綿不絕的雨幕,眼神安靜得近乎放空,沒有半分波瀾,卻又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這個家很大,是父母留下的房子,三室一廳,寬敞卻空曠,平日裏只有他和哥哥陸硯辭兩個人住。父母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意外離世,這些年,兄弟倆相依爲命,只是這份相依爲命,從來都不是熱熱鬧鬧的模樣。
陸知予性子軟,話少,性格溫順又內斂,甚至帶着幾分與生俱來的怯懦,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習慣了待在熟悉的地方,做着重複的事情,對他而言,這個家,還有哥哥陸硯辭,就是他全部的世界。
而哥哥陸硯辭,和他截然相反。
陸硯辭比他大三歲,性格冷硬,寡言少語,周身永遠帶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離氣場,眉眼生得鋒利,鼻樑高挺,脣線總是抿得筆直,不笑的時候,眉眼間便透着一股冷冽的壓迫感,讓人不敢輕易靠近。他心思深沉,做事果斷,年紀輕輕就撐起了整個家,在外獨當一面,回到家裏,也依舊是沉默冷淡的模樣,很少會流露出多餘的情緒。
兄弟倆的相處模式,向來是安靜的,甚至稱得上平淡疏離。陸硯辭話極少,從不會主動和他說太多閒話,對他的態度,算不上嚴苛,卻也絕對算不上溫柔,總是淡淡的,帶着一種不動聲色的掌控感。
但陸知予知道,哥哥從來都沒有不管他。
從父母離開的那天起,哥哥就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小時候被人欺負,是哥哥站出來護着他;生病發燒,是哥哥徹夜守在他身邊;生活裏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都是哥哥一手打理,他不用操心任何事,只要乖乖待在哥哥身邊就好。
他習慣了依賴哥哥,也打心底裏敬畏哥哥。哥哥冷着臉的時候,他會下意識地緊張,不敢說話,只會安安靜靜地待着,生怕自己做錯甚麼,惹哥哥不高興。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打在玻璃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打破了室內長久的寂靜。
陸知予微微動了動身子,抱着膝蓋的手臂緊了緊,目光不自覺地看向玄關的方向。
哥哥早上出門的時候,天只是陰着,沒有下雨,他沒帶傘。
現在雨下得這麼大,哥哥還沒回來。
這個念頭在心裏冒出來,陸知予的指尖微微蜷縮起來,心底泛起一絲淺淺的擔憂。他想給哥哥打個電話,問問哥哥甚麼時候回來,要不要給他送傘,可手指放在手機屏幕上,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沒有呼出去。
他怕打擾到哥哥,更怕哥哥嫌他煩。
哥哥向來不喜歡他太過黏人,也不喜歡他做這些多餘的事情。
陸知予輕輕嘆了口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的雨幕,長長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淺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安靜又乖巧。
客廳裏很靜,只有窗外的雨聲,還有牆上老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響,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長,在這空曠的房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坐着,沒有玩手機,也沒有做別的事情,就只是等着,等着雨停,等着哥哥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樓道里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節奏均勻,不緊不慢,帶着一種獨屬於陸硯辭的篤定感。
聽到腳步聲的那一刻,陸知予原本放空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緊繃的身子也微微放鬆了些許,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緊緊盯着玄關的門,耳朵豎起來,仔細聽着門外的動靜。
是哥哥回來了。
鑰匙插入鎖孔,轉動,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緊接着,玄關的門被推開,一股帶着雨水溼氣的冷風灌了進來,吹散了室內些許沉悶的氣息。
陸硯辭站在門口,身形挺拔,一身黑色的休閒裝束,襯得他身形愈發修長。肩頭和髮梢被雨水打溼,沾着細密的水珠,墨色的髮絲貼在額角,平添了幾分冷冽的質感。他手裏拎着公文包,另一隻手拿着一把摺疊起來的、滴着水的黑傘,身姿筆直,站在那裏,周身的氣場便和這陰雨天一樣,清冷又疏離。
他沒有立刻進門,而是低頭,慢條斯理地換着鞋子,動作從容,神情淡漠,從頭到尾,沒有看客廳裏的陸知予一眼,彷彿客廳裏空無一人一般。
陸知予坐在沙發上,大氣都不敢出,雙手緊緊攥着身下的沙發套,指尖微微泛白,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
他想和哥哥說一聲“你回來了”,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安安靜靜地坐着,低着頭,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不敢擡頭看陸硯辭。
陸硯辭換好鞋子,將溼漉漉的雨傘靠在玄關的牆角,又把公文包放在鞋櫃上,這才擡步,朝着客廳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