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溫水 (1/2)
溫水
深夜的寫字樓早已褪去白日裏的喧囂與擁擠,整棟樓宇大半區域都陷入沉寂,唯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着燈光,在濃稠的夜色裏,像一座座孤獨的燈塔,倔強地亮着。位於二十層的企劃部辦公區,更是安靜到極致,只剩下電腦主機輕微的運轉聲,和指尖敲擊鍵盤時,清脆卻單調的聲響,在空曠的空間裏斷斷續續地迴盪,每一聲都敲在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
周燼坐在靠窗的工位上,身姿坐得筆直,從落座到現在,幾乎沒有過太大的動作,彷彿一尊被定格的雕塑。他微微垂着眼,視線牢牢鎖定在電腦屏幕上,屏幕的冷光落在他的臉上,襯得他本就白皙的膚色愈發淺淡,眉眼輪廓分明,卻沒甚麼情緒,像是被一層薄薄的冰覆蓋着,疏離又淡漠,沒有半點波瀾。
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項目數據表格,一行行數字整齊排列,在旁人看來枯燥又繁雜,看得人頭暈目眩,可週燼卻看得格外專注,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整個世界都被他刻意縮小,縮到只剩下眼前這一方散發着冷光的電腦屏幕。他的指尖規律地敲擊着鍵盤,動作不快,卻每一下都精準無誤,沒有絲毫停頓,也沒有半點猶豫,彷彿這些複雜的數據,早已在他腦海裏形成了清晰的脈絡,無需思考,便能信手拈來。
手邊的玻璃杯裏,白開水早已涼透,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着杯身滑落,在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周燼對此渾然不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屏幕上的數字裏,對身體的感知、對周遭環境的變化,都顯得格外遲鈍。渴了、餓了、累了,這些最基本的生理感受,在他全身心投入某件事時,都會被他下意識地忽略,彷彿他本身就是一個沒有太多情緒、也沒有太多生理需求的機器,只需要專注於眼前的任務,其餘一切都無關緊要。
他向來如此。
從小就是這樣,情感比旁人淡漠許多,不擅長與人交流,不喜歡熱鬧的場合,更習慣把自己封閉在獨屬於自己的小世界裏。對他而言,與人打交道是一件無比繁瑣且疲憊的事,需要揣測對方的情緒,需要回應旁人的話語,需要維持表面的社交禮儀,這些都讓他覺得無所適從,滿心疲憊。唯有沉浸在自己專注的事情裏,比如眼前這些冰冷卻規整的數據,他纔會覺得安心,覺得自在,不用刻意迎合誰,也不用勉強自己去融入不屬於自己的熱鬧。
辦公區裏的燈大多已經關閉,只剩下周燼工位上方的一盞吊燈,暖黃色的燈光籠罩着他小小的一方天地,卻依舊驅散不了他周身自帶的清冷與疏離。他就像一座孤島,在茫茫人海里獨自漂浮,不靠近別人,也不讓別人靠近,安靜地守着自己的世界,不問世事,不惹紛擾。
同事們早就下班離開了,下班鈴聲響起的那一刻,辦公區裏就響起了此起彼伏的收拾東西的聲音,大家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說笑打鬧的聲音漸漸遠去,原本熱鬧的辦公區,很快就變得空曠冷清。期間也有同事路過周燼的工位,看到他還在埋頭工作,沒有絲毫要離開的意思,大多隻是瞥了一眼,便匆匆走開,沒人上前打招呼,也沒人多問一句。
畢竟周燼向來獨來獨往,在公司裏沒甚麼朋友,平日裏也總是沉默寡言,不管是工作還是生活,都習慣了一個人。他從不參與同事間的閒聊,從不加入下班後的聚餐聚會,面對旁人的主動搭話,也大多是簡單回應幾句,態度疏離,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認了他的性格,不會刻意去打擾他,也不會主動去親近他。
周燼對此毫不在意,甚至覺得這樣再好不過。他本就不喜歡被人打擾,不喜歡不必要的社交,旁人的疏遠與漠視,對他來說不是冷落,而是解脫,讓他能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不用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擾。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夜色越來越濃,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車水馬龍漸漸平息,街道上的行人越來越少,整座城市都慢慢陷入沉睡。周燼依舊保持着原本的姿勢,盯着電腦屏幕,指尖的敲擊聲從未停止,眼神專注而平靜,沒有絲毫疲憊,也沒有絲毫不耐煩,彷彿可以就這樣一直坐下去,直到完成手頭的工作。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裏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在寂靜的樓道里格外清晰。腳步聲由遠及近,慢慢停在了企劃部辦公區的門口,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站在門口,目光輕輕落在辦公區內,那個獨自坐在燈下的身影上,眼神平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是趙書珩。
他是公司的項目總監,也是整個企劃部的負責人,平日裏行事沉穩,待人溫和卻有分寸,工作能力出衆,在公司裏備受敬重。今晚他也在樓上的辦公室加班,處理完最後一份緊急文檔,準備離開時,路過企劃部,看到這裏還亮着燈,便下意識地停下了腳步。
他知道周燼還在加班。
這個年輕人,性格沉默寡言,不聲不響,卻在工作上格外認真執着,甚至到了一種近乎執拗的地步。交給她的工作,從來都會保質保量地完成,從不拖延,從不敷衍,哪怕需要加班加點,也從不會有半句怨言。他不像其他同事那樣,會刻意迎合討好,會左右逢源,只是安安靜靜地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不爭不搶,不卑不亢,像一株 uietly生長的植物,低調又沉默。
趙書珩對周燼的印象,一直很深刻。不是因爲他多麼張揚耀眼,而是因爲他身上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疏離與安靜,還有他眼底深處,偶爾流露出來的,與年齡不符的淡漠與孤獨。他看得出來,周燼不是刻意故作高冷,而是骨子裏自帶的情感淡漠,他習慣了獨處,習慣了封閉自己,習慣了用冷漠的外殼,包裹住自己,不與外界有太多交集。
趙書珩沒有立刻進去,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了片刻。辦公區裏很安靜,周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裏,絲毫沒有察覺到門口的目光。他的側臉在暖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幾分白日裏的清冷,卻依舊透着一股難以接近的距離感。
良久,趙書珩才輕輕擡腳,慢慢走了進去。
他的腳步很輕,刻意放慢了速度,不想打破這份安靜,也不想打擾到專注工作的周燼。辦公區的地面鋪着地毯,腳步聲被徹底掩蓋,只剩下輕微的衣料摩擦聲,悄無聲息。
周燼依舊沒有察覺,直到一道淡淡的、清冽的氣息漸漸靠近,他才微微頓了頓指尖,卻沒有擡頭,依舊保持着原本的姿勢,只是眼底的專注,微微有了一絲鬆動。
趙書珩走到他的工位旁,停下腳步,沒有說話,目光輕輕掃過電腦屏幕上的數據,又落在他手邊那杯早已涼透的水杯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沒有多說甚麼,只是轉身,悄無聲息地走向不遠處的茶水間。茶水間裏燈光明亮,飲水機還在正常運轉,趙書珩拿起一個乾淨的玻璃杯,接了一杯溫度剛剛好的白開水,水溫不冷不熱,入口溫潤,不會燙嘴,也不會寒涼。
他端着水杯,重新走回周燼的工位旁,輕輕彎腰,將那杯溫熱的白開水,穩穩地放在周燼的手邊,特意避開了他敲擊鍵盤的手臂,也避開了桌面上的文檔數據,放在了他隨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趙書珩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沒有刻意引起周燼的注意,也沒有說半句叮囑的話語。他知道周燼的性格,不喜歡被人打擾,不喜歡多餘的關心,太過刻意的問候,反而會讓他覺得不自在,甚至會產生牴觸情緒。
所以他只是安靜地做完這一切,然後直起身,目光輕輕落在周燼的側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眼神裏帶着一絲溫和的關照,沒有過多的情緒,卻足夠真誠。
隨後,趙書珩沒有停留,沒有打擾,慢慢轉身,朝着辦公區門口走去。他的腳步依舊很輕,全程沒有說一句話,沒有打破這裏的安靜,也沒有打亂周燼的工作節奏。
走到門口時,他輕輕握住門把手,緩緩帶上辦公區的門,沒有發出絲毫聲響。關門的瞬間,他特意看了一眼周燼工位上方的吊燈,確認那盞暖燈依舊亮着,爲這個獨自加班的年輕人,留着一份溫暖的光亮,才輕輕合上了門,徹底離開了。
直到辦公區的門被輕輕帶上,周遭重新恢復了徹底的安靜,周燼才緩緩停下了敲擊鍵盤的動作。
他依舊沒有擡頭,目光卻從電腦屏幕上移開,慢慢落在了手邊的那杯溫水上。
杯壁還透着恰到好處的溫熱,通過指尖的皮膚,一點點傳遞過來,暖暖的,驅散了幾分深夜的寒涼。
周燼就那樣靜靜地看着那杯水,眼神平靜,沒有太多情緒,卻也不再是之前那般全然的淡漠。他的指尖微微動了動,停頓了幾秒,才緩緩伸出手,輕輕握住了玻璃杯。
溫熱的觸感瞬間包裹住他的指尖,順着指尖,慢慢蔓延到心底,讓他那顆常年冰冷、毫無波瀾的心,莫名地泛起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漣漪,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
他知道剛纔進來的人是趙書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