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1/2)
第八十四章
夜色漫進落地窗,薄紗窗簾濾去窗外霓虹的刺眼,只留一抹柔和的暗光,鋪滿整間臥室。書桌臺盞擰到最柔的亮度,暖黃的光團穩穩罩在攤開的素描本上,落在周燼清瘦的指尖,也落在他垂眸時,長睫投下的淺淺陰影裏。
他坐在書桌前,脊背挺得筆直,坐姿端正得近乎執拗,手裏攥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指節微微泛白,連肩線都繃得平緩,沒有半分鬆懈。周遭安靜到極致,唯有筆尖劃過粗糙畫紙的沙沙聲,細碎又綿長,像是把心底所有的溫柔,都一筆一劃揉進了這細微的聲響裏。
周燼在畫畫。
畫紙上,是尚未成型的輪廓,線條生澀,筆觸稚嫩,甚至連最基礎的五官比例,都帶着初學者的笨拙。可他全然不在意這些,眼神牢牢鎖在斜倚在牀邊沙發上的人身上,專注得彷彿周遭一切都化爲虛無,天地間只剩下他和他要畫的那個人。
他畫的,是趙書珩。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地、一筆不落地想要描摹一個人的模樣。從前他畫畫,或是畫街邊的風景,或是畫案頭的綠植,或是畫天邊流雲,皆是無生命的景物,落筆隨性,畫得好與不好,都只是隨心而爲。可唯獨畫趙書珩,他不敢有半分敷衍,每一筆都斟酌再三,每一道線條都反覆修改,傾盡了全部的認真,像是在完成一幅關乎一生的畫作。
趙書珩是在處理完最後一份工作郵件後,被周燼拉到臥室的。
彼時他還穿着一身淺灰色家居服,周身褪去了職場上的凌厲與沉穩,只剩滿身溫和的慵懶。他原本以爲周燼是有甚麼心事要訴說,或是想要他陪着說說話,卻沒想到少年只是將他按在沙發上坐好,認認真真地開口,聲音輕卻堅定:“書珩,你別動,我想畫你。”
趙書珩先是一怔,隨即眼底漾開濃得化不開的寵溺,當即乖乖坐好,調整了最舒服也最安穩的姿勢,雙手隨意搭在膝頭,眉眼溫柔地看向書桌前的少年,全程一動不動,生怕驚擾了他。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着,任由周燼打量,任由少年的目光,一遍遍地拂過他的眉眼、他的鼻樑、他的脣形、他的輪廓,把他的模樣,細細鐫刻在眼底,記在心裏。
周燼握着鉛筆的手,始終有些微微的顫抖。
他不是專業的畫師,沒有系統學過人物素描,從前看教程、翻書籍,也只是自學些皮毛,勾勒景物尚且勉強,畫人物更是難上加難。筆尖落下,先是試着勾勒趙書珩的側臉線條,第一筆偏歪,第二筆輕重不均,第三筆弧度生硬,稚嫩的筆觸在畫紙上留下幾道淺淡的劃痕,怎麼看都算不上好看。
若是換做畫其他東西,他或許早就隨手擦掉,重新落筆。可面對畫紙上趙書珩的輪廓,他遲遲捨不得下筆擦拭,只是皺着眉頭,盯着那幾道生澀的線條,眼底閃過一絲懊惱,又很快被執着取代。
他太想把趙書珩畫好了。
想把這個人的溫柔,這個人的眉眼,這個人看向他時眼底的寵溺,都完完整整地留在畫紙上,留在自己隨時都能看到的地方。
趙書珩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看着少年蹙起的眉頭,看着他握着鉛筆糾結的模樣,看着他眼底那份不容打擾的認真,心底軟得一塌糊塗。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輪廓更清晰地落在周燼的視線裏,眼神始終溫柔地落在少年身上,帶着無聲的鼓勵與包容。
不管周燼畫得如何,在他眼裏,這份傾盡心意的認真,早已勝過世間所有精湛的畫作。
周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靜下心來。
他不再去糾結線條是否流暢,不再去在意筆法是否稚嫩,只是閉上眼睛,在腦海裏一遍遍回想趙書珩的模樣 —— 想起他在簽約場上從容沉穩的模樣,想起他深夜陪自己聊天時溫柔低語的模樣,想起他爲自己擋下職場刁難時堅定護短的模樣,想起他忘記喫飯時自己送上熱飯,他眼底動容的模樣。
那些畫面,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拼湊出一個完整又鮮活的趙書珩。
再次睜開眼時,周燼眼底的慌亂已然褪去,只剩下純粹的專注。他重新握緊鉛筆,指尖穩穩落下,不再追求所謂的技法,只是跟着心底的感覺,一筆一劃,慢慢勾勒。
先從額頭的輪廓畫起,線條淺淺的,帶着幾分生澀,卻格外用力,像是要把這份記憶牢牢刻在畫紙上。順着額頭往下,是挺直的鼻樑,他畫得很慢,筆尖輕輕移動,反覆描摹鼻樑的弧度,力求還原出那份挺拔;再往下,是微微抿起的脣,趙書珩的脣形很好看,平日裏說話時嗓音低沉,脣角總會勾起溫柔的弧度,周燼細細畫着,筆觸輕柔,生怕破壞了這份溫柔。
畫到眉眼時,他更是傾注了全部的心思。
趙書珩的眼睛,是他見過最好看的眼睛。平日裏看向工作時,眼神銳利而清醒,透着決策者的沉穩;可看向他時,眼底卻盛滿了溫柔與寵溺,像是藏着漫天星光,能輕易將他包裹,撫平他所有的不安與怯懦。
周燼的筆尖在眉眼處停頓了許久,鉛筆尖幾乎要戳破畫紙,他才緩緩落下筆。先勾勒出眼眶的形狀,再慢慢畫出睫毛的輪廓,他沒有畫得濃密纖長,只是按照自己所見,畫出淡淡的、細碎的睫毛,然後是瞳孔,他輕輕點上墨點,再用鉛筆輕輕暈開,試圖畫出那雙眼睛裏的溫柔光亮。
他的筆法依舊稚嫩,線條歪歪扭扭,甚至連左右眉眼的弧度都有些不對稱,比例也算不上精準。可他畫得極慢,極認真,每一筆都傾注了全部的心力,沒有絲毫的敷衍。畫錯了,就用橡皮輕輕擦拭,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擦壞了畫紙,毀掉這一點點積攢起來的輪廓。
橡皮屑在畫紙上落了薄薄一層,他也顧不上清理,只是全身心投入在畫作中。時間一點點流逝,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臥室裏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兩人平穩又默契的呼吸聲,靜謐又溫馨。
趙書珩就這樣保持着同一個姿勢,坐了整整一個多小時,雙腿早已發麻,腰背也泛起酸澀,可他始終沒有挪動分毫,甚至連眨眼都變得格外緩慢,全程安靜地看着周燼,眼底的溫柔從未散去。
他看着少年專注的側臉,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頭,看着他偶爾擡頭看向自己時,眼底純粹的認真,看着他因爲凝神思考,而輕輕抿起的脣角。心裏清楚,周燼不是在完成一幅簡單的素描,他是在用自己最笨拙、最真摯的方式,把自己刻進他的世界裏。
這份認真,無關技法,無關好壞,只關乎滿心的在意與珍視。
周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外界的一切都無法打擾到他。
他忘了時間,忘了疲憊,忘了手腕傳來的酸澀,眼裏心裏,只有畫紙上的輪廓,和沙發上的那個人。他一點點補充細節,畫趙書珩微微敞開的衣領,畫他搭在膝頭的、骨節分明的手,畫他額前細碎的髮絲,畫他周身溫和的氣場。
他沒有學過如何用筆觸表現人物的神態,只能憑着自己的感覺,一點點暈染,一點點修改。哪怕畫出來的模樣,和真實的趙書珩有着不小的差距,哪怕筆觸依舊生澀稚嫩,他也沒有停下,依舊一筆一劃,認真地勾勒着。
在他心裏,這不是一幅普通的畫,這是他對趙書珩全部的心意,是他想要留住這份溫柔的執念。他筆法不好,沒有精湛的技藝,可他有全部的認真,願意傾盡所有,把眼前這個人,一筆一劃,畫進自己的一生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