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1/3）

第九十六章

夜色像一塊被墨汁浸透的絨布，沉甸甸壓在城市上空。起初只是遠處飄來幾聲悶雷，像巨獸低沉的喘息，漸漸的，風捲着潮溼的水汽撞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雲層翻湧得越來越快，將最後一點天光徹底吞噬。

周燼坐在書桌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書頁邊緣，目光卻時不時飄向窗外。他知道要下雨了，是那種會砸得窗欞發顫的大雨，可他還是強撐着，試圖將注意力集中在書頁上的文本。

書頁上的字明明認得，可此刻卻一個個變得模糊，連帶着窗外偶爾閃過的雷光，都像是一把細碎的刀，狠狠紮在他的神經上。

他從小就怕雷。

小時候跟着外婆住的老房子，沒有像樣的窗簾，每到雷雨夜，慘白的雷光就會通過窗戶，把屋內照得忽明忽暗，緊接着就是震耳欲聾的雷聲，像是要把屋頂掀翻。那時候他總是縮在牀角，抱着膝蓋，把臉埋進膝蓋裏，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只能任由恐懼像潮水一樣將自己淹沒。

後來外婆走了，他輾轉去過很多地方，住過狹小的出租屋，住過臨時的收容所，可每一次遇到雷雨夜，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就會再次翻湧上來，像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

遇見趙書珩之後，這樣的夜晚少了很多。可今天不知怎麼，雷聲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響，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撕碎。

又是一道刺目的雷光劃破夜空，緊接着是震耳欲聾的炸雷，周燼的身體猛地一顫，手裏的書“啪”地掉在地上。他下意識地抱住自己的胳膊，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牙齒輕輕咬着下脣，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可細密的冷汗還是順着額角滑了下來，浸溼了額前的碎髮。

他怕極了。

怕這震耳欲聾的雷聲，怕窗外翻湧的黑雲，怕那道撕裂夜空的白光，更怕這種孤立無援的感覺。

他想躲，想找一個能讓他安心的地方，想靠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裏，聽着沉穩的心跳，告訴自己不用怕。

可他又不敢去打擾趙書珩。

趙書珩今天有一場很重要的在線會議，從傍晚開始就一直在書房裏處理工作，他特意輕手輕腳地坐在客廳的書桌前，就是怕發出一點聲響，影響到趙書珩。

他知道趙書珩的工作有多忙，知道他肩上扛着多少責任，不想因爲自己的膽小，給他添任何麻煩。

所以他就這麼縮在椅子上，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手指緊緊攥着衣角，指節都泛了白，卻硬是咬着牙，不肯發出一點動靜。

窗外的雨終於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像是無數顆小石子在敲擊，雷聲一聲接着一聲，沒有絲毫停歇，整個世界都被雨聲和雷聲填滿，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又一道雷光閃過，周燼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膝蓋不受控制地撞在桌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可他卻像是毫無所覺，只是死死咬着脣，眼眶慢慢紅了。

他覺得自己很沒用，都這麼大了，還是這麼怕打雷，還是會像個小孩子一樣，被雷聲嚇得發抖。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進來。

趙書珩身上還穿着簡單的黑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他的頭髮有些微溼，顯然是剛從書房裏出來。他的目光掃過客廳，一眼就看到了縮在書桌前的周燼，以及少年明顯發抖的身體。

眉頭瞬間蹙緊，趙書珩快步走了過去。

“怎麼了？”

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在嘈雜的雨聲中，卻依舊清晰地傳到了周燼的耳朵裏。

周燼猛地擡起頭，看到趙書珩的瞬間，眼眶裏的淚水終於忍不住，順着臉頰滑落下來。他張了張嘴，卻因爲太過害怕，聲音都帶着哭腔，斷斷續續的：“雷聲……”

趙書珩的心猛地一揪。

他太清楚周燼的這個反應意味着甚麼了。

之前有一次雷雨夜，周燼也是這樣，縮在沙發上發抖，眼眶紅紅的，那時候他才知道，原來周燼這麼怕雷。

從那之後，每到雷雨夜，他都會盡量放下工作，陪在周燼身邊，可今天的會議實在太重要，他想着周燼應該能自己待一會兒，卻沒想到還是讓他怕成了這樣。

趙書珩蹲下身，與周燼平視，伸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指尖帶着微涼的溫度，卻讓周燼的顫抖微微減輕了一些。

“不怕，我在。”

他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着安撫人心的力量，伸手輕輕將周燼攬進懷裏，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疼了他。

周燼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樣，猛地抱住趙書珩的腰，將臉埋進他的頸窩，身體還在控制不住地發抖，滾燙的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打溼了趙書珩的襯衫。

“我怕……”周燼的聲音帶着濃重的哭腔，緊緊攥着趙書珩的衣角，像是怕他會突然離開，“雷聲好響……我怕……”

“不怕不怕。”趙書珩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動作溫柔而有節奏，像是在安撫一個易碎的孩童，“有我在，我抱着你，不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