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陳舟 （1/3）

陳舟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厚重絨布，沉沉壓在惠州連綿的海岸線之上。潮溼的海風裹挾着鹹腥的水汽，穿過空曠寂寥的碼頭，捲起地面零星的碎紙片，又無聲消散在濃稠的黑暗之中。老舊的渡輪緩緩靠岸，鐵皮船身與碼頭的石柱相撞，發出沉悶又壓抑的哐當聲響，一下下敲擊在空曠的夜色裏，也敲在人心底最殘破的角落，經久不散。

碼頭之上人流稀疏，三三兩兩的旅客拖着厚重的行李匆匆離開，沒有人願意在這片溼冷的海風裏多做停留，自然也不會有人刻意留意，角落裏那個身形挺拔，卻周身籠罩着死寂沉鬱氣息的男人。

男人靜靜佇立在渡輪的甲板邊緣，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肩頭單薄的揹包帶。海風肆意掀起他額前的碎髮，露出一張輪廓深邃、線條冷硬的面容。長期遠離日光的蒼白膚色，襯得眉眼愈發寡淡，眼底沒有半分人間煙火，只剩化不開的疲憊與沉鬱。唯有那雙漆黑的眼眸，深邃如不見底的寒潭，表面波瀾不驚，深處卻翻湧着足以吞噬一切的狂風巨浪。

三年光陰，彈指而過。

他終究還是回到了這座城市。

惠州。

這兩個字，是深埋在骨血裏的尖刺，是刻進靈魂深處的傷疤。只需輕輕觸碰，便能撕裂早已結痂的傷口，帶出刻骨銘心的疼痛，歲歲年年，無休無止。

曾經的他，是整個市局最耀眼的新星，是年紀最輕的緝毒大隊長。那時的他，意氣風發，鮮衣怒馬，懷揣着一腔滾燙熱血，滿心都是守護山河無恙的執念。一身警服加身，肩扛熠熠警徽，以爲只要心懷正義、勇往直前，便能將所有藏匿在陰溝裏的罪惡徹底肅清，以爲並肩而行的戰友，會永遠一同奔赴光明。

那時的周楚凡，從未想過，命運會給予他如此殘酷的重擊。

一場爲期一年的深度臥底任務，徹底摧毀了他所有的理想與榮光。

爲了滲透盤踞在惠州多年的跨國大型販毒團伙，他孤身墜入無邊黑暗，親手藏起自己的姓名與身份。日復一日的僞裝，時時刻刻的提防，遊走在善惡的邊緣，行走在生死的夾縫。他熬過了無數個徹夜難眠的夜晚，小心翼翼地博取毒梟的信任，一點點摸清整個毒品網絡的脈絡佈局。眼看着收網計劃近在眼前，所有的隱忍與犧牲即將迎來曙光，一場突如其來的背叛，將一切徹底擊碎。

隊伍內部藏着的叛徒，泄露了全部的臥底信息。

一夜之間，天羅地網轟然收緊，絕境毫無徵兆地降臨。

密密麻麻的槍口對準了他們這羣以身入局的緝毒警察，身後是無路可逃的死路，身前是窮兇極惡、毫無人性的亡命毒販。硝煙在街巷之中瀰漫開來，刺耳的槍聲震碎了城市的平靜，猩紅的鮮血染紅了腳下的土地，也染紅了那段本該走向光明的過往。

記憶在此處變得愈發清晰，每一個畫面，每一道聲響，都如同昨日重現，殘忍地反覆凌遲着他的心神。

他永遠記得，那道拼盡全力將他推開的力道，永遠記得那句穿透槍林彈雨的嘶吼。

那是林灝宸，是與他出生入死、並肩多年的戰友，是他生命裏最可靠的夥伴。

在生死抉擇的瞬間，林灝宸沒有半分猶豫，用自己的身軀，擋下了所有致命的危險，將唯一的生路，硬生生推到了他的面前。

他眼睜睜看着昔日笑容明媚的戰友，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看着那雙盛滿熱血與希望的眼眸，一點點失去所有光亮。看着毒梟臉上殘忍冰冷的笑意，看着一同運行任務的隊員紛紛倒下，看着自己曾經拼盡全力守護的一切，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那句殘留着最後氣息的囑託，成了纏繞他三年的枷鎖，成了他無法釋懷的執念。

那場臥底任務，最終以慘敗收場。

精銳隊員全軍覆沒，並肩戰友慘烈犧牲，唯有他，成爲了唯一的倖存者，帶着滿身的傷痕與無盡的愧疚，狼狽不堪地逃離了這片煉獄。

世人皆以爲，活着是最大的幸運。

只有他自己清楚，對於彼時的周楚凡而言，活着，纔是最漫長、最殘忍的懲罰。

沉甸甸的愧疚壓垮了他的身心，無邊的自責將他徹底淹沒。戰友的性命，團隊的榮光，全部葬送在了那場任務之中，而他，卻獨自留存於世，承受着無盡的煎熬。

從那一刻起，世間再無意氣風發的周隊。

他親手銷燬了全部的警籍文件，徹底抹去了周楚凡這個名字在世間存在過的所有痕跡。褪去陪伴多年的警服，摘下視若生命的警徽，將所有的榮耀、熱血與過往，一同埋葬在三年前那場血色黃昏裏。

從此，江湖再無周楚凡，只餘孤舟漂泊世間。

陳舟，這是他爲自己取的新名字。

一葉孤舟，四海漂泊，心無歸處，身無歸途。

三年來，他輾轉於各大城市之間，隱姓埋名，獨自調查。他從未放下當年的真相，也從未忘記戰友臨終的囑託。他清楚地知道，當年的叛徒依舊潛藏在暗處，逍遙法外；害死無數警員的毒梟勢力，依舊盤踞在惠州的地下，肆意橫行；一種危害性極強的新型毒品，正順着隱祕的交易脈絡，悄無聲息地滲透進城市的每一個陰暗角落。

這是戰友用性命換來的線索，也是他必須窮盡一生去完成的使命。

所以，他回來了。

哪怕這座城市滿載傷痛，哪怕此地是困住他一生的牢籠，他也必須重返故地，撕開所有被掩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