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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惠州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項目組的辦公區,從立案之初的高效運轉、各司其職,漸漸被一層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壓抑籠罩。連日來,沒有一個人敢有絲毫鬆懈,所有人都鉚足了勁,恨不得把整座惠州城翻個底朝天,可所有的偵查、排查、追蹤,全都如同石沉大海,沒有泛起一絲波瀾,案件偵辦徹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這起地下器官走私案,有着普通刑事案件從未有過的隱蔽性,從立案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了偵辦的艱難。它沒有殺人命案的案發現場,沒有明確的報案人,沒有完整的受害者身份信息,更沒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顯性線索,整個犯罪鏈條全程隱匿在地下,跨境運作、閉環交易、即毀證據,項目組從一開始,就站在了無跡可尋的迷霧之中。

以往偵辦人皮剝離案、下水道分屍案時,即便兇手手段殘忍、作案隱祕,好歹有案發現場、有屍源、有物證、有口供,能夠順着線索抽絲剝繭,一步步鎖定兇手、深挖幕後。可面對這起器官走私案,所有常規的刑偵手段,全都失去了作用,項目組衆人第一次體會到,甚麼叫有力無處使,甚麼叫無從下手。

案件的三大致命難點,像三座大山,死死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讓整個偵查工作寸步難行。

首先,無明確報案人,無直接受害者發聲。

所有疑似受害者,均是此前從失蹤人口數據庫裏篩選出的青壯年羣體,這些人大多是獨居的外來務工人員、無親無故的流浪者、社會關係簡單的底層羣衆,即便離奇失蹤,要麼無人報案,要麼家屬報案後,也只是被當作普通失蹤人口處理。

器官走私團伙精準挑選這類人羣下手,就是看準了他們失蹤後難以引起關注,即便有人察覺異常,也無法將失蹤與器官走私關聯起來。沒有一個受害者能逃脫魔爪、站出來報案,沒有一個家屬能提供指向性線索,整個案件,從根源上就缺少了最關鍵的受害者證詞,連誰是真正的受害者,都無法完全確定。

董曉凡連日來帶着幾名警員,挨個走訪疑似失蹤受害者的家屬、工友、房東,可收穫寥寥無幾。

大部分家屬早已接受親人失聯的事實,要麼是聯繫不上後漸漸放棄,要麼是遠在外地無從追查,面對警方的再次詢問,只能反覆說着 “失蹤前說要去賺高薪”“出門後就沒回來”“電話一直關機” 這類毫無指向性的話語,沒有任何能推進偵查的有效信息。

有一位年邁的母親,兒子三年前離家後失聯,苦苦尋找多年無果,見到董曉凡時,早已哭幹了眼淚,癱坐在地上反覆唸叨:“我就知道他不是故意不回家,他肯定是出事了,可是我找不到他,我連他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

看着家屬絕望的模樣,董曉凡心裏又酸又澀,更多的卻是無力。她能做的,只有一遍遍安撫,一遍遍記錄,可除了這些,再也沒有任何辦法,連受害者是生是死、是否已經遇害,都無法給出一個答案。

她回到支隊,將厚厚的走訪記錄放在桌上,臉色蒼白,聲音滿是疲憊:“所有走訪都做完了,沒有一個家屬知道親人失蹤的真正原因,沒有任何線索能指向器官走私,甚至沒人想過,他們的親人會遭遇這種事。”

辦公區裏一片沉默,無人回應。

所有人都清楚,沒有受害者發聲,沒有報案人舉證,這起器官走私案,就沒有了立案的內核突破口,如同在空中建樓閣,根基全無。

其次,無公開作案現場,無任何顯性物證。

不同於普通命案有明確的作案地點、拋屍現場,能提取到指紋、血跡、毛髮等物證,這起器官走私案的作案現場,被團伙隱藏得嚴絲合縫。

拘禁受害者、活體摘取器官、轉運器官、銷燬遺體,所有犯罪環節,全都在極度隱蔽的場所進行。城郊廢棄的無人廠房、地下密閉的私人地窖、深山裏的閒置木屋、甚至是改裝後的跨境車輛船艙,每一個窩點都極爲隱蔽,且團伙成員極爲謹慎,一個窩點只用一次,用完立刻銷燬、撤離,絕不留下任何痕跡。

郭禾謙帶着外勤組的警員,連續七天不分晝夜,對之前排查出的三處可疑場所蹲守、摸排、祕密勘查,可最終一無所獲。

所謂的可疑場所,白天看似毫無異常,到了深夜,也沒有人員、車輛出入,裏面空空如也,顯然早已被團伙廢棄。隨後擴大排查範圍,惠州城郊的偏遠村落、廢棄診所、地下倉庫,但凡有一絲可能的地點,全都逐一排查,可要麼是毫無異常的普通場所,要麼是早已人去樓空、被清理得乾乾淨淨的廢棄窩點,地面上連一絲血跡、一根毛髮都找不到,更別說提取到指紋、DNA 等關鍵物證。

“我們前腳剛到,他們後腳就撤,每一個窩點都被清理得極致乾淨,根本看不出任何作案痕跡。” 郭禾謙一身風塵,眼底佈滿紅血絲,語氣裏滿是挫敗,“這幫人反偵察能力太強,行蹤比兔子還快,證據銷燬速度,遠遠快過我們的排查速度,我們永遠跟在他們後面跑,連他們的影子都抓不到。”

痕檢科的李藝城,同樣陷入了技術偵查的困境。

他拿着精密的痕檢儀器,對每一處疑似窩點進行全方位檢測,哪怕是牆角縫隙、地面塵土,都反覆化驗、比對,可最終除了普通的灰塵、雜草,沒有檢測出任何人體組織、血液、麻醉藥劑等與器官走私相關的成分。

團伙在撤離前,會用專業試劑清理現場,銷燬所有微量痕跡,再加上部分窩點位於跨境邊緣,地形複雜、監控覆蓋空白,技術追蹤根本無從下手。通信信號全程加密,使用一次性匿名聯繫方式,交易完成立刻銷燬,監控錄像要麼提前被破壞,要麼就是沒有任何有效畫面,技術手段完全被對方規避,李藝城坐在實驗室裏,看着空白的檢測報告,眉頭緊鎖,連日來的高強度工作,讓他滿眼疲憊。

“沒有任何技術突破口,” 李藝城對着周知衍和周楚凡,語氣凝重,“對方有專業的反偵察人員指導,全程規避所有刑偵技術手段,不留任何電子痕跡、物證痕跡,我這邊,沒有任何能鎖定他們位置、身份的技術線索。”

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點,團伙全程地下運作、跨境交易,閉環管理,無線索可挖。

許山河搭建的器官走私黑色產業鏈,層級分明、閉環運作,上下線之間互不相見,中間人只負責傳遞指令、交接物品,全程使用暗語、匿名身份、線下定點交接,不留下任何文本、通信記錄。

器官的獲取、轉運、售賣,全程跨境操作,一部分受害者在本地被控制、摘取器官,器官則通過跨境渠道,快速轉運到外地、境外,對接買家,交易完成後,所有參與人員立刻分散撤離,互不聯繫,整個鏈條沒有任何破綻。

周楚凡憑藉自己對地下黑市的瞭解,連日來隱蔽身份,想方設法接觸黑市底層人員,試圖挖掘走私鏈條的線索,可收效甚微。

黑市內部風聲極緊,所有人都守口如瓶,談及器官交易,全都避之不及,根本不敢透露半分信息。底層馬仔只知道聽從上層指令,不知道幕後主使是誰,不知道窩點在哪裏,甚至不知道自己交接的是甚麼;高層中間人深藏不露,從不輕易露面,想要接觸到內核線索,難如登天。

“許山河把這條產業鏈打理得密不透風,層級嚴格,互不交叉,底層人員根本接觸不到內核信息,高層人員徹底隱匿,不留下任何蹤跡。” 周楚凡坐在辦公桌前,指尖輕輕敲擊着桌面,語氣裏帶着少見的凝重,“而且他們全程跨境運作,境內境外聯動,我們的偵查權限有限,跨境協調、追蹤難度極大,即便查到一點線索,也很快在邊境中斷,無法繼續深挖。”

無報案人、無現場、無受害者信息、無線索、無證據,五大困境交織在一起,讓項目組的偵查工作徹底陷入停滯。

連續七天,所有人都不眠不休,拼盡全力,可所有的努力全都付諸東流,沒有找到一個有效線索,沒有鎖定一個犯罪嫌疑人,沒有找到一處正在使用的作案窩點,案件偵辦完全走進了死衚衕,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絕境。

辦公區裏,往日裏高效忙碌的身影,漸漸變得疲憊而消沉。

董曉凡對着密密麻麻的失蹤人口名單,一遍遍覈對,卻始終找不到突破口,眼底滿是焦慮;郭禾謙帶着外勤組四處奔波,卻一次次無功而返,渾身充滿了無力感;李藝城守在實驗室裏,反覆檢測,卻始終得不到有效結果,神情愈發凝重;其他警員也各自埋頭工作,卻沒有任何進展,整個空間裏,只剩下鍵盤敲擊聲、紙張翻動聲,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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