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1/4）

第六十七章

從周知衍家裏離開時，天邊已經染滿了溫柔的晚霞，橙紅色的光暈鋪滿整條街道，將兩人並肩行走的身影拉得很長，暖意融融。

周楚凡手裏還提着周母硬塞給他的水果、零食和滋補品，沉甸甸的袋子，卻一點都不覺得重，反倒像是捧着一團溫熱的火，暖透了四肢百骸。他走在周知衍身邊，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幾分，一貫緊繃的眉眼，全然褪去了此前的侷促、緊張與不安，只剩下淡淡的柔和，還有藏在眼底深處，未曾完全消散的動容與溫熱。

他自幼父母雙亡，關於父母的記憶，早已經模糊得不成樣子。

在別的孩子還依偎在父母懷裏撒嬌、享受家人呵護的時候，他就已經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童年裏沒有溫暖的懷抱，沒有可口的飯菜，沒有睡前的叮囑，沒有失意時的安慰，更沒有犯錯時的包容、成功時的喝彩，有的只是寄人籬下的小心翼翼，是獨自面對風雨的無助，是看着別家團圓時的落寞，是從小到大，刻在骨子裏的孤獨。

他不知道被父母捧在手心裏疼是甚麼滋味，不知道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飯是甚麼感受，不知道受了委屈可以向家人傾訴是怎樣的安心，更不知道，原來這世間，還有一種毫無條件的包容與接納，無關利益，無關付出，只因爲你是你，就願意真心待你。

這麼多年，他早就習慣了獨自扛下所有。

小時候被人欺負，他咬着牙自己站起來，不哭不鬧，把委屈嚥進肚子裏；上學時遇到難處，他自己默默想辦法解決，從不奢求別人幫忙；長大後穿上警服，直面窮兇極惡的罪犯，承受生死一線的兇險，揹負戰友犧牲的愧疚，他也始終把所有傷痛、壓力、苦楚都藏在心底，用堅硬冰冷的外殼把自己包裹起來，從不向人展露脆弱，從不指望有人能心疼他、呵護他。

他就像一株生長在寒冬裏的植物，獨自抵禦着風霜雨雪，心也被層層冰封，堅硬、冷漠，卻又敏感、脆弱。他不敢奢求溫暖，不敢渴望親情，甚至覺得，自己這輩子，都與家庭溫暖無緣，註定要孤身一人，在黑暗與孤獨裏走完一生。

可偏偏，是周知衍，帶着他走進了那個充滿煙火氣的家，是周家父母，用毫無偏見的包容、發自心底的心疼、毫無保留的接納，一點點敲開了他冰封的心扉，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來被人珍視、被人疼愛、被人放在心尖上呵護，是這樣的滋味。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家的路上，車內氛圍安靜而溫馨。

周知衍時不時側頭看向身邊的周楚凡，看着他望着窗外發呆，嘴角帶着一絲極淡的、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笑意，眼底的溫柔便愈發濃郁。他伸手，輕輕握住周楚凡的手，掌心相貼，傳遞着安穩的溫暖。

“在想甚麼？” 周知衍輕聲開口，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周楚凡回過神，轉頭看向他，眼底的柔和清晰可見，他輕輕回握周知衍的手，沉默了片刻，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還有滿滿的動容：“在想，叔叔阿姨，真的對我很好。”

好到讓他受寵若驚，好到讓他不知所措，好到讓他積攢了二十多年的孤獨與冰冷，瞬間有了崩塌的跡象。

周知衍看着他，指尖輕輕摩挲着他的手背，語氣篤定又溫柔：“我說過，他們會把你當成親生兒子一樣對待。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想甚麼時候回來，就甚麼時候回來，不用有任何顧慮。”

家。

這個簡單的字眼，落在周楚凡的耳中，卻像是一顆石子，重重砸進他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

沒有一個地方，能讓他卸下所有防備，不用僞裝堅強，不用小心翼翼，能安心地做自己；沒有一個地方，會有人永遠亮着燈，等着他回家，會有人關心他累不累，心疼他苦不苦。

而今天，在周知衍的家裏，他卻真切地感受到了家的意義。

沒有世俗的偏見，沒有異樣的眼光，沒有嫌棄與排斥，只有真心實意的接納，只有無微不至的關懷，只有發自心底的心疼。

周母溫柔的話語、慈祥的笑容、不停夾菜的舉動、拉着他手時的溫度，周父沉穩的關懷、溫和的話語、認可的眼神，還有那個充滿煙火氣、溫暖明亮的屋子，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一點一滴，都如同春日暖陽，一點點融化着他心底堆積多年的堅冰。

車子緩緩停在樓下，兩人並肩走上樓，打開房門，平日裏冷清的屋子，似乎也因爲心底的暖意，多了幾分溫馨。

一進門，周母就發來消息，是一段語音，語氣滿是關切：“楚凡，到家了沒有呀？晚上別再忙着工作了，早點休息，飯菜要是不夠喫，明天再回來，阿姨給你做你愛喫的。工作再忙，也要記得按時喫飯，別總熬夜，照顧好自己，別讓我們擔心。”

溫柔的話語，一字一句，都戳在周楚凡的心尖上。

他握着手機，指尖微微顫抖，看着那段語音，眼眶瞬間就紅了。

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會這樣細緻地叮囑他按時喫飯、早點休息，會這樣牽掛他的衣食住行，會這樣擔心他的身體，會把他的冷暖放在心上。

以往，他要麼在警局通宵加班，隨便啃點麪包、喫點泡麪對付一頓；要麼回到家，就獨自面對空蕩蕩的房間，累到極致就倒頭就睡，從來沒有人會過問他有沒有喫飯，有沒有休息好，有沒有受委屈。

他早就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習慣了無人問津，習慣了獨自承受，甚至覺得，這本就是他該有的人生。

可現在，周母幾句簡簡單單的叮囑，卻讓他瞬間破防。

原來，被人放在心上牽掛，被人真心實意地關心，是這樣的感覺。

酸澀、感動、溫暖，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湧上心頭，讓他鼻尖發酸，眼眶愈發溫熱，眼底漸漸蓄滿了淚水。

周知衍走到他身邊，看到他泛紅的眼眶，看着他握着手機沉默不語的模樣，心疼地輕輕將他擁入懷中，輕輕拍着他的後背，無聲地安撫着他。

周楚凡靠在周知衍的懷裏，感受着他溫暖而堅實的懷抱，聞着他身上乾淨清冽的氣息，再也忍不住，眼眶裏的淚水，順着臉頰緩緩滑落，砸在周知衍的肩頭，暈開一小片溼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