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遺物 (1/5)
第三章遺物
三日後,未時剛過。
一輛半舊的青帷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錦繡閣後巷。車簾掀起,先下來的是個青衣丫鬟,她警惕地掃視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後,才轉身扶出一位披着素色斗篷的公子。
斗篷寬大,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清瘦的下頜和一抹蒼白的脣色。公子腳步虛浮,下車時踉蹌了一下,被丫鬟穩穩扶住。
“世子,小心。”雲苓壓低聲音,眼中滿是擔憂。
江淮序擺了擺手,示意無礙。他擡起頭,目光落在眼前這座三層樓閣上——錦繡閣,京城最大的綢緞莊之一,飛檐翹角,朱漆雕花,氣派非凡。門楣上懸着的金匾是御筆親題,足見其背後勢力之深。
這是母親徐芸孃的嫁妝產業,也是江南織造徐家在京城的門面。
“進去吧。”江淮序低聲說,率先走向後門。
後門早已有人候着。是個四十餘歲的中年婦人,穿着褐色比甲,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眉眼精明。她見江淮序走來,眼中閃過一絲激動,卻又迅速壓下,躬身行禮:“公子請隨我來,掌櫃已在樓上等候。”
沒有稱呼“世子”,而是“公子”。這是蘇婉的謹慎,也是她的態度——今日之會,只論私誼,不論身份。
江淮序微微頷首,跟着婦人穿過狹窄的後院,從一道隱蔽的樓梯上了三樓。
三樓與樓下的喧囂截然不同。走廊鋪着厚實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兩側掛着水墨丹青,多是梅蘭竹菊,清雅脫俗。最裏間的房門虛掩着,有淡淡的檀香氣味飄出。
婦人停在門前,輕叩三聲:“掌櫃,公子到了。”
“請進。”門內傳來一個溫婉卻帶着幾分幹練的女聲。
江淮序推門而入。
房間很大,佈置得卻極簡。一張紫檀木書案,兩個博古架,幾把圈椅,窗邊擺着盆開得正盛的蘭花。書案後坐着個素衣婦人,約莫四十歲年紀,面容清秀,眼角已有細紋,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正含笑看着他。
“聽瀾。”蘇婉站起身,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來了。”
她沒有用敬稱,像長輩喚晚輩般自然。
江淮序摘下兜帽,露出那張蒼白卻精緻得過分的臉。他上前兩步,鄭重行禮:“江淮序,見過蘇姨。”
這一聲“蘇姨”,讓蘇婉眼眶瞬間紅了。她快步上前扶住江淮序,仔細端詳他的臉,喃喃道:“像……真像芸娘年輕時的模樣,只是這臉色……”她眉頭緊皺:“怎地這般差?”
“舊疾罷了。”江淮序輕描淡寫地帶過,在蘇婉的攙扶下在圈椅中坐下。剛坐定,便忍不住掩脣低咳起來。
蘇婉臉色一變,轉身倒了杯溫水遞給他,又朝門外吩咐:“去把我收着的那罐枇杷蜜取來!”
門外有人應聲而去。
“不必麻煩……”江淮序喘息稍定,想推辭。
“不麻煩。”蘇婉在他對面坐下,眼神複雜:“你母親若在,見你這般模樣,不知該有多心疼。”
提到徐芸娘,房間裏的氣氛頓時沉靜下來。
江淮序握着溫熱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蘇姨,我今日來,是想知道母親當年的事。”
蘇婉看着他,沉默良久。窗外的陽光通過雕花窗欞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這位在商場叱吒多年的女掌櫃,此刻眼中竟浮現出深切的悲涼。
“你母親……”她緩緩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回憶一場遙遠的夢:“是我見過最聰慧、也最傻的女子。”
“她出身江南徐家,是嫡出的幺女,自幼飽讀詩書,精通琴棋書畫。十六歲那年,你外祖父爲她選婿,滿江南的青年才俊任她挑選,可她偏偏看中了當時還是個小將的江佟年。”
蘇婉笑了笑,那笑容裏滿是懷念:“我們都勸她,武將粗魯,不懂風雅,門第也差着一截。可她說,她喜歡江佟年眼裏的赤誠,喜歡他說‘要憑自己的軍功給她掙個誥命’時的認真。”
“後來呢?”江淮序輕聲問。
“後來她嫁了,隨軍北上,吃了不少苦。江佟年也確實爭氣,十年時間,從小將一路升到定國公,手握三十萬京畿兵權。你母親也真成了誥命夫人,風光無限。”蘇婉頓了頓,眼神黯淡下來:“可有些東西,得到了,才發現不如想象中美好。”
“你是說……父親對母親並不好?”
“不是不好。”蘇婉搖頭:“是太容易動搖。江佟年這人,打仗是一把好手,治軍也嚴明,可內宅之事……他處理得一塌糊塗。柳思雁是皇后娘娘的親妹妹,當年以側室身份入府,本就不合規矩。可皇后一開口,江佟年便不敢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