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父子長談 (1/3)
第二十五章父子長談
廳內燭火跳躍,將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細長而孤寂。
江佟年坐在主位,那雙握慣了兵刃的手此刻竟有些顫抖。他望着對面蒼白的嫡子,喉嚨裏像是堵了甚麼東西,良久才艱澀開口:“聽瀾,爲父……對不起你。”
這話說得太重,也太遲。江淮序號垂下眼睫,沒有接話。
“這些年,爲父知道你身子不好,也知道柳氏待你不算盡心。”江佟年聲音低啞:“但爲父總想着,她是臨風的生母,掌家也還算妥帖,便由着她去了。如今看來……是爲父糊塗。”
他頓了頓,眼中浮起痛楚:“你母親若在天有靈,定會怨我。”
提到徐芸娘,江淮序號終於擡起眼。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一種近乎冰冷的清明:“父親可知,母親當年是如何死的?”
江佟年一怔:“不是……血崩嗎?”
“是血崩。”江淮序緩緩道:“但爲何血崩?母親懷我時身子康健,孕期脈象平穩,爲何臨盆時會突然血崩不止?”
他從袖中取出那份謄抄的脈案,展開放在桌上:“這是母親永昌五年的脈案,從護國寺慧明大師處得來。父親請看——母親懷孕三月時,脈象滑利有力;四月開始,脈象漸浮,時虛時實;到七月,已是氣血兩虧之象。”
江佟年接過脈案,手指顫抖着翻看。那些工整的字跡記錄着妻子孕期每一點細微的變化,也記錄着……一條生命如何被緩慢侵蝕的過程。
“這……怎麼會……”他喃喃。
“因爲母親被人下了毒。”江淮序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一種叫‘朱顏碎’的南疆奇毒,長期服用會讓人氣血虧損,生產時必血崩而亡。而我……”
他頓了頓,直視父親的眼睛:“我胎中帶毒,從出生起就體弱多病,咳血不止。太醫說我活不過二十五歲——不是體弱,是中毒。”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進江佟年心裏。他猛地站起身,臉色煞白:“不可能!芸娘孕期所用湯藥,都是府裏最好的大夫開的,怎麼可能……”
“最好的大夫?”江淮序打斷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個小布包,裏面是些乾枯的藥渣:“這是母親當年安胎藥的藥渣,我請江南來的徐先生驗過。裏面除了尋常藥材,還摻了三種南疆草藥。單獨服用無礙,長期混合使用便是‘朱顏碎’。”
他將藥渣推到江佟年面前:“父親若不信,可再尋人查驗。”
江佟年顫抖着手拿起藥渣,湊到鼻尖聞了聞。一股極淡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甜腥氣鑽進鼻腔——這味道,他記得。當年芸娘懷孕時,每日喝的藥裏,似乎就有這種味道。那時他只以爲是藥材特殊,從未多想……
“砰!”
拳頭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江佟年雙目赤紅,渾身都在發抖:“是誰?!是誰下的毒?!”
江淮序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恨,有怨,也有……一絲憐憫。
“父親覺得會是誰?”他反問:“誰最希望母親死?誰最希望我體弱早逝?誰……能從中得利?”
三個問題,像三把刀,剖開了定國公府二十年的平靜表象。
江佟年踉蹌着後退一步,扶住椅背才勉強站穩。他腦中閃過無數畫面——柳思雁剛入府時溫婉柔順的模樣,芸娘去世後她悉心照料聽瀾的殷勤,還有這些年她掌家後對聽瀾院中剋扣用度的種種……
“柳氏……”他嘶聲道:“是她?!”
不是疑問,是確認。
江淮序沒有回答,只是又從袖中取出那枚氧化發黑的銀簪:“這是先皇后薨逝前,悄悄給母親的。說是若她死於非命,此簪遇毒會變黑。母親臨終前託人將它交給我,如今……它已經黑了二十年。”
江佟年接過銀簪。簪子通體烏黑,尤其是簪尖部分,黑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銀色。他想起當年先皇后徐梅舒病逝時的情景——三十歲的皇后,溫婉仁善,卻突然“病重”,短短數月便撒手人寰。太醫說是積勞成疾,可如今想來……
“先皇后也中了毒。”江淮序輕聲道:“與母親中的毒系出同源,都是南疆奇毒。而下毒的人……”
他沒有說完,但江佟年已經明白了。
柳思雁,柳嵐音。這對姐妹,一個毒殺先皇后,一個毒殺徐芸娘,還要斬草除根,連徐芸孃的兒子也不放過。
“好……好得很……”江佟年忽然笑了,那笑聲裏滿是悲涼和自嘲:“我江佟年征戰半生,自問對得起朝廷,對得起陛下,卻連自己的髮妻都護不住,連自己的兒子都……”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起來。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定國公,此刻竟像個孩子般嗚咽出聲。
江淮序號在對面看着他,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恨嗎?恨的。恨父親糊塗,恨他寵妾滅妻,恨他這些年對自己的疏忽。
但看着這個年近半百的男人崩潰痛哭的樣子,他又覺得……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