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裂縫透光 (1/3)
第三十章裂縫透光
箭毒危機後的第四日,雪梅閣終於不再充斥着兵荒馬亂的緊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緊繃的寧靜。藥香濃郁,卻不再混着血腥氣。陽光通過窗欞,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江淮序清醒的時間多了些,但大多數時候依舊乏力,只能靠在厚厚的軟枕上,看雲苓輕手輕腳地收拾屋子,或聽子翊在門外低聲與凌壹交接事務。肩背的傷口仍在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牽扯着那片脆弱的新肉,但他習慣了忍耐,連眉頭都很少皺。
真正讓他有些無所適從的,是謝孤鴻。
太子殿下似乎將書房搬到了雪梅閣的外間。一摞摞奏報文書堆在臨窗的桌案上,凌壹、凌貳甚至其他幾個面生的東宮屬官,會定時前來低聲稟報,又悄無聲息地退下。謝孤鴻處理公務時依舊雷厲風行,批閱的硃批果斷凌厲,下達的命令簡潔明確。
但只要內室稍有動靜——哪怕只是江淮序一聲輕微的咳嗽,或是試圖自己夠牀頭的水杯——那道隔着珠簾的身影便會立刻停下筆,片刻後,珠簾輕響,謝孤鴻便會走進來。
“要甚麼?”他總是這樣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起初,江淮序還會客氣地推拒:“無事,殿下忙您的。” 但謝孤鴻只會靜靜看着他,直到他妥協,說出“想喝水”或“麻煩殿下喚雲苓進來”。
幾次之後,江淮序便不再徒勞掙扎。他漸漸發現,謝孤鴻的“親自照料”並非流於表面。
每日的湯藥,謝孤鴻必會先嚐一口,試過溫度,才遞到他手中。藥方有任何調整,凌貳需當面稟明緣由,謝孤鴻甚至會追問其中幾味藥材的藥性和相生相剋,其細緻程度讓凌貳都暗暗心驚。
膳食更是精心。御膳房送來的菜品,需先經凌貳或東宮信任的醫女查驗,再由小廚房重新調整火候和搭配,務必清淡易克化,又兼顧溫補。謝孤鴻會陪他用膳,自己喫得不多,目光卻時常落在他筷尖,若見他某樣菜動得少,下一餐那道菜便不會再出現。
這日午後,江淮序剛喝完藥,嘴裏苦得發澀。謝孤鴻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罐,揭開蓋子,裏面是醃漬得晶瑩剔透的梅子。
“凌貳說,用藥後含一顆,可緩苦澀,生津益氣。”他捏起一枚,遞到江淮序脣邊。
動作太過自然,以至於江淮序愣了一瞬才微微張口。梅子入口,酸甜的汁液瞬間沖淡了藥味,帶來一絲清爽。他擡眼,看見謝孤鴻正看着他,目光沉靜,彷彿這只是再尋常不過的一件事。
“多謝殿下。”江淮序垂下眼簾,舌尖抵着梅核,心中卻泛起細微的波瀾。謝孤鴻這樣的人,竟會隨身備着這種小東西。
“嗯。”謝孤鴻應了一聲,將琉璃罐放在他枕邊的小几上:“覺得苦了就喫。”
沉默在室內蔓延,卻並不尷尬。窗外有細碎的鳥鳴,和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北戎使團的事,有結果了嗎?”江淮序主動打破寂靜。他需要知道外面的情況,不能完全困在這病榻之上。
謝孤鴻在牀邊的繡凳上坐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玉佩:“哈爾巴咬死不知情,只說那射出毒箭的隨從是半路招募的江湖人,底細不清。父皇雖疑心,但無確鑿證據指向北戎王庭,不宜妄動干戈。最終議定,斥責北戎管教不嚴,削減今歲三成互市份額,命其賠償金銀、馬匹若干,使團即日遣返。”
“就這麼算了?”江淮序蹙眉。這處罰,對於一場針對儲君的刺殺而言,太輕了。
“明面上,只能如此。”謝孤鴻眼神微冷:“北疆不穩,此時不宜大動兵戈。但暗地裏。”他頓了頓:“孤已派人潛入北戎,查那‘江湖人’的來歷,以及哈爾巴在北戎國內與誰往來密切。至於晉國這邊……”
他看向江淮序:“李崇告病了。”
“告病?”
“就在昨日,稱感染風寒,需靜養半月,連太傅府的日常事務都交給了副手。”謝孤鴻語氣平淡,卻透着一絲譏誚:“他倒是會挑時候。”
“心虛?”江淮序問。
“或許,也是以退爲進。”謝孤鴻道:“他這一病,許多事便不好再深查。父皇對他,終究還有幾分舊誼。”
“那赤陽草被提前採走的事呢?”
“線索斷了。”謝孤鴻眉頭微擰:“採藥人手法老道,未留痕跡。京城及周邊藥市,近期也無人大量出售或收購赤陽草。要麼,對方極其謹慎,將藥材銷燬或藏匿極深;要麼,”他看向江淮序:“對方採藥並非爲了買賣或使用,單純只是爲了不讓你用上。”
江淮序心頭一沉。若是後者,說明對手不僅狠毒,而且對他的病情和治療方案有相當瞭解。是柳思雁?柳皇后?還是那個隱藏在更深處的“晉國貴人”?
“宮裏……有甚麼說法嗎?”他換了個問題。
謝孤鴻嘴角勾起一抹沒甚麼溫度的弧度:“說法很多。有說你爲救儲君英勇重傷的,也有說你體弱多病拖累東宮的,更有甚者,猜測那刺客本是衝着你去的,是孤替你擋了災。”他頓了頓,看向江淮序:“你怎麼想?”
江淮序迎着他的目光,坦率道:“臣覺得,那一箭,本就是衝着殿下來的。只是對方或許沒料到,臣會撲過去。”
“爲甚麼這麼肯定?”
“直覺。”江淮序道:“還有,殿下不也覺得,李崇或者他背後的人,更想看到您出事嗎?我若死了,不過是折了定國公府一個病弱的世子,於大局撼動有限。但您若出事……”他沒有說下去。
謝孤鴻凝視他片刻,忽然問:“撲過來的時候,想過會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