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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深夜坦白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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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深夜坦白

謝孤鴻最終沒有離開雪梅閣。

或許是凌貳那句“殿下心脈有損,需絕對靜養”的命令過於嚴肅,或許是江淮序那句平淡的“此處還算安靜”帶着某種難以抗拒的默許,也或許是……他自己內心深處,貪戀着這方寸之地難得的一絲安寧與身旁那人雖疏離卻不再全然抗拒的氣息。

他被安頓在窗邊的軟榻上,凌貳重新爲他施了針,用了藥。藥效加上連日的極度疲憊,他很快又陷入了沉睡。這一次,睡得比之前安穩了許多,眉宇間那層揮之不去的陰鬱似乎也淡了些。

江淮序則回到了自己的牀榻。他確實累了,守了大半夜,又經歷了那樣一場沉重的心靈剖白,心神耗損不小。但他躺下後,卻了無睡意。謝孤鴻那些平靜卻字字血淚的話語,如同烙印,刻在他的腦海裏,反覆迴響。

“陰溝裏的老鼠”,“見不得光”,“滿手血腥,滿心算計”……

這些自我厭棄到極致的詞語,與平日裏那個矜貴深沉、算無遺策的太子殿下形成了過於慘烈的對比。江淮序閉上眼睛,彷彿能看見深宮冷院裏,那個名爲“即明”的孩童,是如何在母親慘死後,擦乾眼淚,戴上名爲“愚鈍”或“平庸”的面具,在無數雙充滿惡意或算計的眼睛注視下,小心翼翼地、用盡一切辦法活下去。

他自己呢?雖是穿越而來,卻同樣揹負着原主的血仇與病痛,在看似尊貴的世子與太子妃身份下,步步驚心,如履薄冰。某種程度上,他與謝孤鴻,何其相似。都是掙扎在懸崖邊緣的人,都在用盡力氣與命運和陰謀抗爭。

只是,謝孤鴻走過的路,顯然比他更黑暗,更孤獨,也更……殘酷。至少,他還有過母親短暫的溫柔,有云苓、子翊不離不棄的忠心。而謝孤鴻,在很長一段時間裏,可能真的是一無所有。

那股未散的怨憤與屈辱感,在這種深層的理解與悲憫面前,似乎變得不再那麼尖銳和難以忍受。他依然不認同那夜的粗暴,依然感到被侵犯的不適,但他開始明白,那或許並非單純的佔有慾作祟,而是一個在黑暗與失去中浸泡太久的人,面對唯一一絲可能抓住的光亮時,恐慌到極致的、笨拙而錯誤的表達。

夜色漸深,萬籟俱寂。只有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在靜謐的內室裏交織。

不知過了多久,屏風後傳來細微的布料摩擦聲,接着是輕微的、壓抑的咳嗽。

江淮序本就睡得不沉,聞聲睜開眼,側耳傾聽。咳嗽聲很快止住了,但呼吸聲卻似乎變得有些不穩。

他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輕輕起身,披了件外袍,繞過屏風。

軟榻上,謝孤鴻半靠在枕上,一手捂着心口,眉頭微蹙,臉色在通過窗欞的黯淡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聽到腳步聲,他倏地擡眼,目光在昏暗中精準地捕捉到了江淮序的身影,眼中的警惕在看到是他後,瞬間化爲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歉然。

“吵醒你了?”他的聲音比白日更沙啞些。

“沒有。”江淮序走近兩步,就着月光看他,“殿下可是心口不適?”

謝孤鴻放下手,搖了搖頭:“老毛病,無礙。”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江淮序單薄的肩頭,“更深露重,你當心着涼,回去歇着吧。”

江淮序卻沒有動。他站在榻邊,看着謝孤鴻在月光下顯得柔和卻也格外脆弱的輪廓,忽然問道:“殿下小時候……在冷宮裏,冬天真的很難熬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怔了一下。這問題問得有些突兀,也過於私人。

謝孤鴻顯然也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自嘲的弧度:“難熬?倒也談不上。習慣了,便不覺得是難熬了。”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彷彿陷入了回憶,“只是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炭火被剋扣得厲害,僅有的幾塊也被搶走了。夜裏凍得睡不着,就和……和一個同樣被丟在冷宮角落的小太監,擠在一牀破棉絮裏,靠彼此的體溫取暖。後來,那小太監也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他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可那平淡之下透出的寒意,卻讓江淮序心頭髮緊。

“殿下……恨嗎?”他又問了一個更越界的問題。

“恨?”謝孤鴻收回目光,看向他,眼中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恨誰呢?恨剋扣炭火的管事?恨搶走炭火的其他落魄宮人?還是恨那個……默許甚至縱容這一切發生的、高高在上的帝王?”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低了下去,“恨意是奢侈的東西,在活下去都成問題的時候,沒有力氣去恨。只有記住,牢牢記住每一次寒冷、每一次飢餓、每一次被踐踏的感覺,然後告訴自己,終有一日,要爬到足夠高的地方,讓那些施加過這一切的人,再也無法觸碰你分毫。”

這就是他所有野心與算計的根源嗎?不是爲了權勢本身,而是爲了最原始的生存與自保,爲了不再重複那徹骨的寒冷與無助?

江淮序沉默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剛穿來時,面對柳思雁日復一日的毒湯和府中下人的怠慢時,那種孤立無援的恐慌。與謝孤鴻相比,他那點遭遇或許不算甚麼,但那種對自身命運無法掌控的無力感,卻是相通的。

“那殿下後來……是如何開始培植勢力的?”他忍不住追問。在那樣嚴密的監控和惡劣的環境中,一個孩童,如何能做到?

謝孤鴻似乎並不介意他的追問,或許是今夜已剖白至此,再沒甚麼需要隱瞞。他緩緩道:“運氣好,遇到了一個被貶黜到冷宮附近值守的老侍衛。他曾在戰場上受過先外祖父一點恩惠,認出了我。他沒有明目張膽地幫我,只是偶爾,會‘不小心’遺落一些粗劣但管飽的乾糧,或是一本破爛的兵書。後來,他發現我在偷偷練字、看書,便會在夜深人靜時,翻牆進來,教我一些粗淺的拳腳和認xue功夫,還有……如何在宮中複雜的地形裏藏身,如何觀察和判斷人的心思。”

他的語氣裏,難得地帶上一絲幾不可察的溫情:“他是我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敢稍微信任的人。可惜,就像孤之前說的,他‘失足’落井了。那之後,孤明白了一個道理——任何一絲軟肋,都可能成爲致命傷。所以,孤不再‘信任’任何人,只‘利用’和‘掌控’。給予他們需要的東西——金錢、權力、庇護、復仇的機會,換取他們的忠誠或效力。東宮的勢力,便是這樣一點點,在黑暗中,用利益和恐懼編織起來的。”

原來如此。江淮序心中瞭然。所以謝孤鴻對他,最初也是“利用”和“掌控”嗎?用盟約和承諾,換取定國公府的支持和他這個“智囊”的才智?那麼現在呢?那夜失控的吻,那些恐懼失去的囈語,又算甚麼?

他似乎能理解謝孤鴻爲何對“信任”如此吝嗇,甚至恐懼。因爲每一次嘗試信任,帶來的幾乎都是失去與背叛。

“殿下對臣,”江淮序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寂靜中響起,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探究,“也是這般‘利用’與‘掌控’嗎?”

問完,他便有些後悔。這話太過直接,也太過危險,像是在索要一個連他自己都未必準備好的答案。

謝孤鴻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擡眼,深深地看着江淮序,月光下,那雙眼睛裏的情緒翻湧得比任何時候都劇烈。有被戳中心事的狼狽,有被質疑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種急於辯白卻又不知如何措辭的急切與……慌亂。

“一開始……是的。”他坦誠得近乎殘酷,聲音乾澀,“孤需要定國公府的力量,也需要一個足夠聰明、又因自身困境不得不與孤綁定的盟友。你……符合所有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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