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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待歸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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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待歸

卯時的忘憂谷,晨霧未散,空氣裏浸着竹葉與藥草的清冽氣息。藥房內,江淮序一身素淨的葛布衣衫,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三個巨大的竹篩,裏面混雜着數十種曬乾的藥材,形態、顏色、氣味各異,有的還帶着泥土或細微的雜質。

晏先生揹着手站在一旁,聲音平淡無波:“紫蘇葉與薄荷葉形態相似,但紫蘇葉背面脈絡呈紫色,氣味辛香中帶苦;薄荷葉脈絡淡綠,氣味清涼醒神。需分開,紫蘇入左篩,薄荷入右篩。混入的泥沙、枯枝、蟲蛀者,剔除入中篩。兩個時辰,分完這三篩。錯一味,今日便沒有午膳。”

要求嚴苛得不近人情。雲苓在一旁看得心疼,卻不敢出聲。凌貳也微微皺眉,這些藥材雖非罕見,但如此大量的精細分揀,對健康人都是耐心與眼力的考驗,何況是心脈受損、時常眩暈的世子。

江淮序卻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晚輩明白。”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涼,但很穩。先取了一小撮混合的葉片,放在鼻尖輕輕嗅聞,又對着窗外透入的晨光仔細觀察紋理。得益於現代作爲歷史系研究生時,因興趣選修的中醫藥學課程,他對許多基礎藥材的性狀、功效有理論上的認知。此刻結合實物,那些記憶漸漸清晰起來。

他分揀的速度起初很慢,小心翼翼,生怕出錯。但漸漸地,隨着手感與記憶的融合,動作流暢起來。紫蘇與薄荷在他指尖被精準地區分開,偶爾有難以辨別的,他便湊近細聞,或輕輕搓揉葉片感受質地。剔除雜質時,他極爲耐心,連最細小的砂礫也不放過。

晏先生一直默默看着,起初眼神淡漠,漸漸地,眼中掠過一絲訝異。他注意到,這個病弱青年分揀藥材的手法雖然生疏,但觀察的角度、辨別的依據,卻隱約透着一股……不同於尋常學徒的、系統而理性的味道。尤其當他聽到江淮序低聲自語“紫蘇辛溫,歸肺脾經,理氣寬中;薄荷辛涼,歸肝肺經,疏風散熱”時,那絲訝異變成了深思。

兩個時辰將盡時,三大篩混雜的藥材已被分門別類,整齊地歸入不同的容器。左篩紫蘇,右篩薄荷,中篩雜質,清清楚楚。

江淮序的臉色比清晨時更白了些,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指尖因長時間勞作而微微顫抖,但他脊背挺直,目光沉靜。

晏先生走上前,仔細檢查了一遍。片刻後,他擡起眼,看着江淮序,緩緩道:“無一差錯。你……學過藥理?”

“略知皮毛,曾翻閱過一些醫書。”江淮序避重就輕,沒有提及現代的經歷。

晏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只道:“今日午膳,有你一份。午後,去書房抄錄《傷寒雜病論》序篇及‘辨太陽病脈證並治上’一節。需字跡清晰工整,不得有誤。”

“是。”

午後的書房靜謐,只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江淮序坐姿端正,手腕懸空,一筆一畫,認真地謄寫着那些古老的醫理。他的字本就清雋,此刻更添了幾分凝神靜氣後的沉穩。抄錄醫書不僅是體力活,更是對心神的極大消耗。那些深奧的醫理,需要理解記憶,才能避免抄錯。他時而停頓,蹙眉思索某句經文的含義,時而恍然,筆下便更流暢幾分。

凌貳偶爾進來添茶,看到江淮序專注的側影和紙上工整的字跡,心中既感欣慰,又覺酸楚。世子本該在京城享受尊榮,如今卻在這深山幽谷中,爲求生而苦苦掙扎。

第一日,江淮序完成分揀與抄錄後,幾乎虛脫,被雲苓扶回房中便沉沉睡去,連晚膳都未曾用。夜間,心口寒氣又隱隱作祟,凌貳守了半夜,施針用藥才勉強壓下。

第二日,第三日……日日如此。

分揀的藥材越來越複雜,從簡單的葉片到根莖、果實、礦物,甚至開始涉及一些需要特殊炮製的半成品。抄錄的醫書也從《傷寒論》擴展到《金匱要略》、《神農本草經》的章節,篇幅越來越長,內容越來越艱深。

江淮序的身體在極度疲憊與晏先生每日調整的藥膳、湯藥、以及偶爾看似隨意實則有深意的鍼灸下,如同在懸崖邊緣行走。他咳血的次數並未立即減少,有時甚至因勞累而加劇,吐出的血塊依舊帶着冰碴。但他能感覺到,每一次咳血後的虛脫感,似乎比在京時……稍輕了一絲。心口那無處不在的尖銳寒意,偶爾會被藥膳帶來的暖流稍稍中和片刻。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在這日復一日的簡單勞作與古籍浸潤中,奇異地沉澱下來。不再被京城的陰謀詭計、愛恨糾葛所擾,只剩下最純粹的目標——活下去,完成每日的任務,等待或許可能到來的轉機。

直到七日後,第一個“朔日”到來。

清晨,晏先生背起一個半舊的藥箱,對已等在竹屋外的江淮序道:“跟上。”

沒有軟轎,沒有馬車。江淮序在雲苓的攙扶下,跟着晏先生徒步出谷。山路崎嶇,對於他而言不啻於酷刑。走了不到半個時辰,他便氣喘吁吁,冷汗浸溼了內衫,心口悶痛如絞。但他咬着牙,一聲不吭,一步一步,跟着前方那道看似瘦削卻步伐穩健的灰色背影。

出得山谷,又走了七八里,來到山腳下一個頗爲貧窮的村落。晏先生顯然常來,村民們見到他,紛紛恭敬地稱呼“晏老先生”,主動搬來桌椅,在村頭老槐樹下設了簡單的義診攤子。

前來求診的多是貧苦村民,病症也五花八門:風寒咳嗽、積年勞損、婦人產後失調、孩童疳積……晏先生看診極快,望聞問切,寥寥數語便直指要害,開出的方子也多是尋常藥材,囑咐去縣裏藥鋪抓取,或乾脆告知去山裏採某樣草藥自行煎服。

江淮序被安排在晏先生身旁,負責記錄脈案和藥方。他強忍着身體的不適,集中精神,努力跟上晏先生的節奏。一開始難免手忙腳亂,字跡潦草,但漸漸地,他發現晏先生的診療思路清晰嚴謹,用藥精當,許多理念竟與他現代所學的中醫理論暗合,甚至在某些細節上更爲精妙。他邊記錄邊思考,偶爾遇到不解之處,趁間隙低聲詢問,晏先生竟也簡潔解答。

日落時分,義診結束。回谷的路上,江淮序幾乎是被子翊半揹回去的。但躺在竹榻上,他眼前依舊閃過那一張張飽經風霜、充滿期盼與感激的臉,耳畔迴響着晏先生沉穩的解說。身體的極度疲憊中,卻有一種久違的、名爲“價值”的感覺,悄然滋生。

如此,谷中的日子按着晏先生設置的嚴苛節奏,緩慢而堅定地流淌。

轉眼,距離入谷已近一月。

這日清晨,江淮序剛完成一輪藥浴鍼灸,正靠在竹榻上休息。雲苓輕手輕腳地進來,手中捧着一個樸素的小竹筒,臉上帶着幾分驚奇與期待:“世子,谷口……不知何時放了這個。上面刻着一枝梅花,還有……‘待歸人’三個小字。”

江淮序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過竹筒。竹筒打磨得很光滑,觸手溫潤,顯然被人摩挲過多次。筒身用極細的刀工刻着一枝遒勁的寒梅,下方是三個力透竹背的小字:待歸人。

手指微微發顫,他擰開竹筒的塞子,裏面是一卷質地厚實細膩的雪浪箋。展開,熟悉的、力透紙背的字體映入眼簾——

“聽瀾,見字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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