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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北境再亂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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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北境再亂

忘憂谷,淨室。

對於江淮序而言,這七日,是混沌與清醒交織、痛苦與溫暖並存的地獄與天堂。他的意識大部分時間沉在深不見底的黑暗裏,只有施針時那劇烈的、彷彿要將靈魂撕扯成碎片的痛楚,纔會將他短暫地、殘忍地拖回現實。他能感覺到身體裏有甚麼冰冷污穢的東西正被一點點剝離、驅逐,也能感覺到一股雖然霸道卻充滿生機的暖流,在努力修補那些被寒毒侵蝕了二十年的、千瘡百孔的地方。

更多的時候,他浮沉在半夢半醒之間。有時夢見幼時母親溫柔哼唱的歌謠,有時夢見東宮書房搖曳的燭火與對弈的棋局,有時夢見謝孤鴻在懸崖上攀爬時被風吹亂的發,有時夢見雪地裏那道跪得筆直又孤絕的背影……夢境混亂,唯有耳邊似乎總有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在不停地、固執地喚着:

“聽瀾……”

“聽瀾,撐住……”

“聽瀾,看着我……”

那聲音時遠時近,帶着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近乎卑微的祈求與恐慌。他想回應,想睜開眼,卻連動一動指尖的力氣都沒有。

偶爾,當最劇烈的痛楚過去,藥力與金針帶來的暖流暫時佔據上風時,他會獲得極其短暫的、模糊的清醒。視野裏是淨室穹頂簡單的石紋,鼻尖是濃郁苦澀的藥香,而身側……總有一片熟悉的玄色衣角,和一隻緊緊握着他冰涼手掌的、溫熱寬厚的手掌。那手掌的力道很大,握得他指骨生疼,卻又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絲錨定般的踏實。

他能感覺到,有人日以繼夜地守着他,幾乎不曾離開。有人在他痛極呻吟時,用沾溼的軟布極其輕柔地擦拭他額頭的冷汗;有人在他氣息微弱時,將溫熱的內力緩緩渡入他心脈,護住那一點搖搖欲墜的生機;有人在他偶爾因噩夢驚悸時,一遍遍在他耳邊低語安撫,哪怕他可能根本聽不見。

是謝孤鴻。

這個認知,在他混沌的意識裏,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漾開一圈圈複雜難言的漣漪。怨嗎?怨的。那個“假死”的隱瞞,那個雪夜長跪的逼迫,那份“不惜一切”的決絕,都曾像冰錐刺入他心底。可如今,這寸步不離的守護,這小心翼翼的姿態,這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懼與珍視……又是甚麼?

他分不清,也沒力氣分清。只能任由自己在這痛苦的治療中沉浮,任由那隻手固執地抓着他,彷彿抓着救命的浮木。

七日裏,晏先生每日三次施針,每次都是長達一個時辰的煎熬。謝孤鴻始終守在池邊,除了晏先生施針時必須保持絕對安靜時他會退到門口,其餘時間幾乎寸步不離。他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眼中紅絲未退,下頜冒出青黑的胡茬,那身玄衣也幾日未換,沾着藥漬和灰塵。江佟年勸過幾次,讓他去休息,都被他沉默地拒絕。

凌壹傷勢稍穩後,便接手了谷中部分防衛和與外界聯繫之事。每日都有從京城或各地送來的加急奏報和密信,謝孤鴻就在淨室角落臨時安置的小案上處理。他批閱時眉頭緊鎖,落筆卻依舊果斷,只是每次擡頭看向池中昏迷的江淮序時,眼神會瞬間軟化,夾雜着濃得化不開的憂色。

第五日施針後,晏先生再次診脈,終於對守在一旁、屏息凝神的謝孤鴻和江佟年點了點頭:“寒毒已祛除九成,心脈損傷也被‘龍血竭’與金針之力穩固下來。最兇險的關口,算是過去了。接下來兩日施針,主要是疏導殘餘藥力,鞏固根基。他會漸漸清醒,但身體極度虛弱,需靜養至少半年,切忌勞心勞力,更不能受寒受累。”

謝孤鴻緊繃了數日的肩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但看着江淮序依舊蒼白得透明的臉色,眼中的憂慮並未減少多少。

第七日,最後一次施針結束。

晏先生緩緩起針,九枚金針依次收回,針身原本流轉的暗金色光澤似乎都黯淡了些許,彷彿耗盡了靈性。池中藥液的顏色已變得清澈許多,只餘淡淡草木清香。

江淮序的身體不再痙攣,呼吸雖然微弱,卻逐漸變得均勻綿長。他依舊閉着眼,但眉宇間那抹糾纏了二十年的、揮之不去的青黑鬱氣,已然徹底消散。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面容寧靜,只是瘦得厲害,鎖骨伶仃,手腕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晏先生仔細爲他擦乾身體,換上潔淨柔軟的棉布中衣,才示意一直守在旁邊的謝孤鴻和雲苓:“可以把他移到隔壁靜養的暖閣了。動作一定要輕。”

謝孤鴻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人從池中抱起。入手的分量輕得讓他心頭髮顫,彷彿抱着一捧隨時會散落的雪。他走得極穩,每一步都刻意放輕,生怕顛簸到懷中人。

暖閣早已備好,榻上鋪着厚厚的軟墊,炭盆將室內烘得暖意融融,卻又不會過於燥熱。謝孤鴻將江淮序輕輕放在榻上,蓋好錦被,卻並未離開,而是在榻邊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注着那張沉睡的容顏。

江佟年、晏先生等人見狀,默默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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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序真正恢復意識,是在第八日的黃昏。

他是被窗外漸瀝的雨聲喚醒的。意識先於身體甦醒,首先感受到的是久違的、浸透四肢百骸的疲憊,但那是一種純粹的、消耗過度的累,而非往日那種附骨之疽般的陰冷與沉重。心口處暖暖的,雖然依舊沒甚麼力氣,卻不再有那種隨時會停止跳動的窒悶感。

他慢慢睜開眼,視線有些模糊,適應了片刻,纔看清頭頂陌生的青色帳幔。微微偏頭,便對上了一雙深潭般的眼眸。

謝孤鴻就坐在榻邊的矮凳上,不知坐了多久。他換了身乾淨的墨藍常服,臉上的胡茬剃乾淨了,但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血絲依然明顯。他就那樣靜靜地看着他,目光復雜難辨,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心有餘悸的後怕,有深沉的眷戀,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忐忑的緊張。

四目相對,一時竟無言。

還是謝孤鴻先動了。他極慢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江淮序的臉頰,卻在即將觸及的瞬間頓住,轉而輕輕拂開他額前汗溼的碎髮,聲音沙啞得厲害:“醒了?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裏不適?”

一連串的問話,帶着不加掩飾的急切。

江淮序看着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謝孤鴻立刻起身,動作有些匆忙地倒了杯溫水,試了試溫度,然後小心地扶起江淮序,讓他靠在自己肩頭,將杯沿湊到他脣邊:“慢點喝。”

溫水滑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些許舒緩。江淮序就着他的手喝了幾口,搖了搖頭。謝孤鴻會意,將杯子放回,卻並未立刻讓他躺下,而是保持着這個半擁的姿勢,手臂虛虛環着他,不敢用力,卻又捨不得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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