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史書共載(全文終) (1/3)
第八十二章史書共載(全文終)
昭盛五年,春。
又是一年梅開時節。御花園深處那片靜謐的梅林,再次被如雲似雪的香雪海籠罩。寒梅傲雪,暗香浮動,與三年前那綠葉成蔭的景緻截然不同,卻另有一番清冽入骨的風華。
梅林小亭中,石桌上溫着一壺清茶,兩盞玉杯。江淮序身着月白常服,外罩銀灰色狐裘,正低頭翻閱着一卷新編撰的《文華閣初年紀要》。他的氣色比之三年前更爲康健,面容清俊,眉目沉靜,久居上位養出的雍容氣度與骨子裏的書卷清氣完美交融,只是偶爾掩脣輕咳時,仍會泄露出些許早年沉痾的痕跡,卻已無大礙。
腳步聲自身後響起,沉穩而熟悉。江淮序未曾擡頭,只將手中書卷翻過一頁。
一雙溫熱的手從後方輕輕攏住他的肩膀,帶着春日室外微涼的空氣,和獨屬於某人的清冽氣息。
“看甚麼這般入神?”謝孤鴻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低沉悅耳。他亦是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髮,比起三年前,眉宇間少了幾分征戰沙場的凌厲,多了些執政已久的沉穩內斂,唯有看向懷中人時,眼底深處那抹柔情與專注,絲毫未變。
“文華閣去歲收錄的七十二位學士,各自的研究綜述與建言。”江淮序合上書卷,向後微微靠去,自然地倚進他懷裏,“工科幾位學士改良的織機,已在江南三府試用,效率提升近三成;農科關於新稻種的培育也有進展;醫科彙總的《常見疫病防治手冊》初稿已成,正請晏先生審定……”
他的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帶着一種將成果娓娓道來的滿足。這三年來,“文華閣”從無到有,從飽受爭議到逐漸被朝野接受,乃至成爲新政中一面招賢納士、鼓勵實學的鮮明旗幟,其間艱辛與成就,他都親身參與,點滴在心。
謝孤鴻靜靜聽着,手臂環着他的腰,下巴輕輕蹭了蹭他的發頂。“辛苦你了。這些瑣事,原不必事事親力親爲。”
“不辛苦。”江淮序側過頭,擡眼看他,眸中含笑,“看着那些有真才實學之人得以施展抱負,看着一項項惠民之策落到實處,心中唯有欣喜。這比我當年困於病榻,空有念想而無能爲力時,不知好了多少。”
謝孤鴻心中微動,想起他當年病弱蒼白、咳血不止的模樣,手臂不由收緊了些。他沉默片刻,忽而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支玉簪。通體潔白溫潤,簪頭雕成一朵精緻絕倫、含苞待放的梅花,花蕊處一點天然嫣紅,宛如雪中紅梅,栩栩如生。玉質與雕工,俱是極品。
“這是……”江淮序微微怔住。
“去年西域使臣進貢的和田羊脂玉,朕命最好的玉匠雕了半年。”謝孤鴻執起簪子,另一隻手輕輕抽出三年前他綰在江淮序髮間的那支龍紋玉簪。如墨青絲瞬間披散下來,垂落肩頭。
“那支舊了,換這支可好?”謝孤鴻的聲音很輕,動作卻異常溫柔。他仔細地將江淮序的長髮理順,如同三年前一樣,用那支嶄新的梅花玉簪,重新爲他綰了一個簡約而穩固的髮髻。動作比當年熟練了許多,指尖拂過髮絲,帶着珍而重之的小心翼翼。
髮髻綰好,謝孤鴻並未立刻退開,而是又從懷中取出一物——一枚用細細金鍊繫着的、小巧玲瓏的金鈴鐺。鈴鐺做工極其精巧,表面鏨刻着細密的雲紋,輕輕一動,便發出清越空靈的脆響。
江淮序的目光落在鈴鐺上,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這枚金鈴,他認得。是當年大婚不久,謝孤鴻所贈。後來因種種誤會、爭執、乃至決裂,那金鍊不知何時斷裂,鈴鐺也被他收起,再未佩戴。北境重逢後,世事紛擾,身體調養,政務繁忙,兩人都未曾再提及此物。
“朕讓人重新打了鏈子。”謝孤鴻執起他的左手,將金鈴輕輕系在他清瘦的腕間。金鍊長度適宜,鈴鐺垂落,隨着他細微的動作,發出叮鈴輕響,不絕如縷,在這靜謐的梅林中格外清晰。
繫好鈴鐺,謝孤鴻卻沒有鬆開手,而是就着這個姿勢,微微俯身,平視着江淮序的眼睛。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深藏許久的忐忑。
“聽瀾,”他喚他,聲音低沉得有些沙啞,“如今……可願原諒孤了?”
問的是“原諒”,指的卻不僅僅是那枚斷裂又重系的金鈴,更是過往歲月裏所有的獨斷、隱瞞、傷害,是那場雪地長跪未能完全消融的隔閡,是“三年之約”背後沉重的虧欠與等待。
江淮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褪去所有帝王威儀、只剩純粹情感的、近乎笨拙的緊張。腕間金鈴隨着他微微加重的呼吸,發出細碎的清響。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倒流,他看見懸崖上那個不顧生死攀爬採藥的背影,看見朔方軍帳中那個跪在榻邊、瀕臨崩潰的癡人,看見登基大典上爲他戴上后冠、誓言同書史冊的帝王,看見無數個晨昏相伴、攜手理政的日夜……
心口被酸澀而滾燙的情緒漲滿,幾乎要溢出來。
他忽然展顏一笑,那笑容如雲破月來,清輝乍泄,帶着釋然、溫柔與歷經千帆後的篤定。他擡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謝孤鴻的臉頰,指尖微涼,觸感卻無比真實。
“早原諒了。”他輕聲說,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在那年,你爲我採‘龍血竭’,命懸一線的時候,就原諒了。”
不是朔方城下的守護,不是登基時的誓言,而是更早,在那個他尚未完全看清自己心意、怨懟未消之時,得知他爲了自己一句拒絕,便親身犯險、幾乎葬身怒海懸崖的時刻。那時的心疼與震動,早已悄然淹沒了所有怨恨的根基。
謝孤鴻的瞳孔驟然收縮,彷彿被這句話擊中靈魂深處。他猛地將江淮序擁入懷中,力道大得驚人,彷彿要將他揉進骨血。他將臉深深埋進他的頸窩,呼吸粗重,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着。
江淮序任由他抱着,感受着他激烈的心跳和細微的顫抖,擡手回抱住他,一下下輕撫着他的背脊。腕間金鈴隨着動作輕響,像是爲這一刻的徹底和解與交融,奏響清澈的樂章。
許久,謝孤鴻才慢慢平復下來,卻依舊不肯鬆手,只是將懷抱稍稍放鬆,額頭抵着江淮序的額頭,鼻尖相觸,呼吸交織。
“朕此生,絕不負你。”他啞聲低語,如同最鄭重的誓言。
“我知道。”江淮序輕笑,主動吻了吻他的脣角,“你也從未負我。”
梅香幽幽,清風拂過,吹落幾瓣梅花,落在兩人相擁的肩頭。金鈴細響,與風聲、落花聲交織,譜成歲月靜好的和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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