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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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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安四年,雪覆刑場。

沈煉伏在刑架上,渾身的血早已流乾,只剩最後一絲遊氣吊在咽喉。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皮肉正被一片片割下,露出森白的骨茬。刑場高臺上,那身朱紫官袍的身影格外刺眼,江嶼的聲音輕飄飄地落下,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插他的心臟:“沈家功高震主,本就該有此下場。無妄,你我兄弟一場,我會給你留個全屍。”

“江嶼!”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血沫從嘴角溢出,“我沈家待你不薄,你爲何要如此害我!”

江嶼輕笑一聲,俯身靠近他,在他耳邊低語:“因爲你的才名,因爲你父親的官聲,因爲天子對你的青睞……這一切,都讓我嫉妒。沈煉,你生來便是天之驕子,而我,卻只能仰人鼻息。如今,你的一切,都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你說,我怎能不心動?”

沈煉乾裂的嘴脣翕動着,發出嗬嗬的血沫聲。他多想質問,多想嘶吼,可喉嚨裏只能擠出破碎的氣音。

他想起了父親,那個剛正不阿的吏部侍郎,被冠以“通敵叛國”的罪名,在天牢中受了十五天酷刑,最終飲鴆自盡,死前還在高呼“吾心昭昭,可對蒼天”。

他想起了母親,那個溫婉賢淑的世家主母,不堪受辱,三尺白綾懸於梁間,臨終前手中還攥着他幼時的虎頭鞋。

他擡眼望向不遠處的龍攆,那道明黃身影——帝王斐清佑,曾拍着他的肩笑稱“無妄,朕之張良”,此刻卻垂眸不語,眼底只剩涼薄。

刻骨的恨意如潮水般淹沒理智,沈煉死死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鮮血順着指縫滴落,落在大雪覆蓋的地磚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

“臣,白雲笙,懇請陛下立刻處死沈煉。”

鬨笑與唾罵聲中,金石落玉般溫和的聲音穿透雪幕,落在沈煉耳畔,潤化了猙獰的面容。

他已經擡不起頭,卻能想象着白雲笙一襲素淨白衣,清塵脫俗又不卑不亢跪在溼冷雪地裏的倔強模樣,心笑道:白拾安阿白拾安,到最後了,還是你這個宿敵給了我體面,若有來世,我定拿你當菩薩供。

極致的痛意如岩漿般衝破胸膛,沈煉的意識漸漸沉入無邊的黑暗。

疼。

冰冷的鐵鏈嵌進骨血的觸感尚未褪去,凌遲刀割下最後一片皮肉的劇痛還在神經裏嘶吼。沈煉猛地睜眼,胸腔裏翻湧的酒氣與窒息感交織,讓他控制不住地嗆咳,身體重重從冰涼的竹榻上滾落,額頭磕在堅硬的青石板上,傳來一陣鈍痛。

這痛意如此真實,卻又與天牢裏那蝕骨的酷刑截然不同。

沈煉撐着地面,艱難地擡頭。眼前不是天牢里布滿黴斑與血污的腐臭石壁,而是翰林院居所那素淨的菱花窗欞。陽光通過窗格上的纏枝蓮紋,灑在地上,映出案頭攤開的素箋,上面是他未寫完的文書,墨汁還未完全乾透,氤氳着淡淡的松煙香氣。

空氣中沒有天牢的腐黴與血腥,只有書院特有的墨香與窗外傳來的蟬鳴,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氣——那是昨日曲江宴上,他與江嶼痛飲留下的痕跡。

“公子!”

一聲急切的呼喚從門外傳來,緊接着,木門被輕輕推開,小廝商洛端着銅盆快步而入,見他狼狽地倒在地上,臉色驟變,忙放下銅盆上前攙扶,“您昨夜宿醉未醒,怎的摔了?快起來,地上涼!”

宿醉?

沈煉被商洛半扶着站起身,下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脖頸。那裏沒有冰冷枷鎖的勒痕,肌膚光滑如初,甚至能感受到血管裏血液的溫熱流動。他又顫抖着摸向腰間,一枚刻着“沈”字的羊脂玉玉佩觸手溫涼,玉質溫潤,紋路清晰——那是他十七歲生辰時,父親沈江臨親手爲他戴上的,取“君子如玉,明德惟馨”之意。

前世,這枚玉佩在他受刑的那一日,被天牢的獄卒生生扯斷,碎成了兩半,連同他的傲骨一起,被碾落成泥。

“公子,您怎麼了?”商洛見他呆立不動,眼神空洞,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莫不是宿醉傷了頭?要不要請大夫來看一看?”

沈煉猛地回神,目光落在商洛身上。眼前的小廝不過十五六歲,眉眼青澀,臉上還帶着少年人的稚氣,與前世那個爲了護他逃出天牢,被亂刀砍死的商洛,判若兩人。

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帶着地獄的冰冷與血腥,幾乎要將他吞噬。

俯身落到銅盆,水中映出一張二十幾歲的臉:眉峯銳利,眼尾微挑,帶着幾分尚未被朝堂打磨的桀驁,卻已是日後那“笑裏藏刀,心如蛇蠍”的佞臣雛形。而此刻一雙原本溫潤如水的桃花眼,此刻卻淬滿了地獄的寒冰與戾氣,彷彿從九幽地獄爬回來的索命厲鬼。

他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悲劇開始之前。

回到了沈家滿門尚在,而他,還只是一個前途無量狀元郎的時刻。

沈煉的指節死死攥住銅盆,盆沿嵌進掌心,滲出血珠。他沒有哭,只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帶着劫後餘生的瘋魔與刻骨的恨:“斐清佑,江嶼……我,回來了。”

“公子!您的手!”商洛見他掌心流血,驚呼出聲,忙要去取傷藥。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身着月白儒衫的江嶼走了進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手中端着一盞醒酒湯,笑容溫和如春風:“無妄,你昨夜貪杯,今日怎的醒得這般早?可是頭疼?”

沈煉的瞳孔驟然收縮,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拔劍將眼前這個僞君子斬於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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