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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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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暮春的風捲着牆外的蒼梧,撲進翰林院朱漆雕花的窗欞,落在攤開的文書上,簌簌作響。

沈煉夾雜在人羣之中,他着一襲玄色圓領缺胯袍,握着狼毫的手驀地停住,墨滴在素箋上暈開一小團墨跡。目光越過一衆,凝在窗邊那抹素白身影上——白雲笙正擡手拂去蒼梧花瓣,陽光淌過他交領襴衫的領口,鍍得那截脖頸瑩白如玉。沈煉的呼吸輕了幾分,眉峯舒展,平日裏藏着鋒芒的眸子,此刻竟漫着化不開的柔意。

正當好時節,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快步向沈煉走來。他的臉上立即轉變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彷彿是因爲擔心父親的病情,而徹夜未眠。

來的那人正是江嶼。

江嶼笑容溫和得如同春日暖陽,他快步走到沈煉的身邊,眼底滿是“關切”:“無妄,我去沈府探望伯父,卻被陳先生攔下,說伯父偶感風寒,臥病在牀,還要辭官靜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伯父的病情,嚴重嗎?”

沈煉心中冷笑,臉上卻露出一絲悲傷與疲憊。他輕輕推開江嶼的手,聲音沙啞:“遠山兄費心了。父親昨日處理公務至深夜,偶感風寒,今日凌晨便發起了高熱。大夫說,需要靜養三月,不可操勞,不可見客。父親心繫朝堂,卻也無可奈何,只能修書辭官。”

“竟如此嚴重?”江嶼的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與擔憂,“無妄,你也不必太過憂心。吉人自有天相,伯父定會早日康復的。只是你今日,爲何還要來翰林院當值?你應該留在沈府,照顧伯父纔是。”

“父親的病情,有陳先生和府中的大夫照料,我留在府中,也幫不上甚麼忙。”沈煉嘆了口氣,聲音中帶着一絲無奈,“況且,我剛入翰林院,若是因爲父親的病情,而耽誤了仕途,不僅會讓父親失望,也會辜負了聖上的期待。”

江嶼見他如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他要的,就是這樣一個“孝順懂事”,對他毫無防備的沈煉。

“無妄說得極是。”江嶼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溫和,“伯父那邊,若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儘管開口。你我兄弟,情同手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多謝遠山兄。”沈煉對着他拱了拱手,臉上露出一絲感激的笑容,“有遠山兄這句話,我心中便安定多了。”

兩人並肩坐到了一起。

沈煉拿着紫毫,看似認真地記錄着,可他的心思,卻早已飄到了九霄雲外。

他在思考,思考如何才能將王伯的暗賬,安全地送到御史大夫趙衡的手中。思考如何才能讓江嶼的假信,發揮出最大的作用。思考如何才能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裏,一步步佈局,將李嵩與江嶼,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江嶼坐在他的身邊,看似在認真書寫,可他的目光,卻不時地瞟向沈煉,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

他看到沈煉臉上的疲憊與悲傷,看到他對自己的感激與信任,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了一些。

或許,沈江臨的稱病辭官,真的只是一個巧合。

或許,沈煉真的對他的陰謀,一無所知。

這樣想着,江嶼的心情,漸漸平復了下來。

當值的時辰,廳中本該是筆墨摩挲的靜穆,今日卻被一陣壓低的議論聲攪得微沸。

“聽說了嗎?戶部尚書李嵩那事兒,怕是捂不住了。”一個翰林壓低聲音,指尖在案上的青瓷茶盞邊緣划着圈,“河工款貪墨數百萬,連賑災的糧款都敢動,簡直是膽大包天。”

“何止啊,前日吏部的人過來,臉色都鐵青着。只是李尚書背靠二皇子,怕是沒那麼容易扳倒。”另一個翰林接過話頭,話音裏滿是忌憚。

議論聲漸高,窗下獨坐的那道素白身影卻始終未動。白雲笙垂首翻着一卷舊檔,素白長衫襯着他端坐的身影,腰背挺直如竹,肩頸線條利落流暢,不見半分懈怠。他聞言,修長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案几,清泠的聲響瞬間壓下了廳中的嘈雜。

“貪墨民脂民膏,攀附權貴,李嵩此舉,齷齪至極。”白雲笙擡眸,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掃過衆人,語氣裏滿是不加掩飾的鄙夷,“身居高位,不思爲國爲民,反倒中飽私囊,這般蛀蟲,留着也是污了朝堂。”

他的聲音朗朗,字字擲地有聲。清河白氏世代簪纓,白雲笙自小浸淫詩書,骨子裏帶着世家子弟的孤傲,最見不得這等蠅營狗茍的行徑。

“拾安兄此言,怕是有些偏激了。”

一道溫和的聲音響起,江嶼從書案後起身,緩步走到廳中。他今日也穿了身素白袍子,只是腰間綴着一枚成色極好的瑪瑙佩,略顯庸俗,眉眼間掛着慣常的笑意,可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倒透着幾分綿裏藏針的銳利。

江嶼家本是江南商戶,靠着捐納入仕,在翰林院總被人暗地裏戳着脊樑骨說“銅臭薰染斯文地”。他最恨旁人提家世門第,更恨白雲笙這般生來便站在雲端的世家子弟。

“朝堂之事,錯綜複雜,豈是一句‘齷齪’便能定論的?”江嶼撚着指尖的玉扳指,目光落在白雲笙身上,嘴角的笑意添了幾分譏誚,“拾安兄出身清河白氏這般的世家大族,便能保證族中上下,皆是兩袖清風,乾乾淨淨?”

這話如同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衆人的心坎上。誰都知道,世家大族盤根錯節,暗地裏的利益往來,未必就比李嵩乾淨多少。

廳中瞬間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幾個翰林對視一眼,皆是低頭不語——這渾水,誰也不想蹚。

白雲笙握着書卷的手微微一緊,指節泛白。他擡眸看向江嶼,清冽的眸子裏掠過一絲寒意,卻並未動怒。孤傲如他,不屑與江嶼這般口蜜腹劍之徒爭辯。他只是淡淡瞥了江嶼一眼,便垂首繼續翻卷,彷彿眼前之人,不過是一縷礙眼的塵埃。

這般無視,比直接反駁更讓江嶼惱怒。他臉上的笑意僵了僵,正要開口再說些甚麼,一道清潤的聲音卻先一步響起。

“遠山所言極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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