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1/2)
第三十章
東都的冬風卷着雪粒,刮遍了街巷市井,也將坊間的清議私語吹得滿城皆知。
茶肆酒坊裏,寒門出身的書生、小吏聚在一起,言談間皆是對朝局的慨嘆。
“先代明帝斐霽壯年讓賢,傳位太子,成了千古佳話。
“今上在位數十載,皇權緊握,太子年近三十,卻只處理些瑣事,從未真正掌過朝堂實權。”
“當年靖遠王在世時,率領的北冥軍鎮守北疆,鐵騎所至,外敵不敢越雷池半步,何等威風。可如今,魏帝將北冥軍軍權死死攥在手中,三皇子雖掛着北冥軍大元帥的名頭,實則連調兵虎符都摸不到,軍中將領皆是帝心近臣,北冥軍久無戰事,又缺良將統管,早已沒了當年的銳勢。”
這些話,皆是寒門之間私下流傳的清議,無一字敢登大雅之堂,卻偏偏像長了翅膀,不消幾日便傳入了魏帝斐霄鶴的耳中。
太和殿內,龍案上的奏摺被掃落一地,斐霄鶴端坐龍椅,面色鐵青,周身的寒氣幾乎將殿內的鎏金炭爐都凍住,厲聲喝道:“放肆!區區草芥,也敢妄議朝政,非議朕的決斷!即刻徹查,揪出背後煽風點火之人,滿門抄斬,以儆效尤!”
御旨一出,禁軍與御史臺即刻行動,滿城搜捕散播清議之人。
一陣沉重的馬蹄聲踏碎了巷陌的寂靜,禁軍統領趙武率領一隊禁軍,身着玄色甲冑,腰佩長刀,面色肅穆地立在府門前,手中捧着魏帝親下的搜查旨意。
周遠早已得到消息,身着三品御史中丞的緋色官袍,頭戴烏紗帽,立於門前等候。他面容清癯,眼神坦蕩。
趙武手持旨意,沉聲道:“周大人,奉陛下旨意,坊間清議妄議朝政,各官府中都要搜查,還請大人配合。”
周遠神色平靜,側身讓開道路:“統領請進,府中上下,任由搜查。”
說罷,他親自引着禁軍進入府中。府內陳設簡約,無半分奢華之氣,一如周遠平日的清廉作風。禁軍將士分散開來,各處逐一搜查。
周遠立於書房外,負手而立,望着漫天飛雪,神色淡然。
半個時辰後,一名禁軍士兵從書房的暗格中搜出一個錦盒,快步走到趙武面前,雙手奉上:“統領,找到了!”
趙武打開錦盒,裏面竟是幾封書信,信紙泛黃,字跡潦草,內容卻字字直指當今魏帝久握皇權、不肯放權,太子虛有其位、難掌實權,甚至提及北冥軍如今的頹勢,言辭間滿是不滿與譏諷。
“這……”趙武眉頭微蹙,將書信遞給周遠,“周大人,這是從你書房暗格中搜出的,還請你解釋一二。”
周遠接過書信,匆匆瀏覽一遍,臉色驟變,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這絕非我所寫!統領明鑑,周某雖出身寒門,卻也知曉君臣之道,豈敢妄議君上與朝局?更何況,我早已得知坊間清議之事,若真有此意,怎會蠢笨到將這般書信留在府中,等着禁軍來搜?這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眼神中滿是坦蕩與憤怒。趙武與周遠素有耳聞,知曉他的爲人,此刻見他神色不似作僞,又想到書信內容過於直白,確實不似一個三品官員會留下的把柄,心中也生出幾分疑慮,一時竟有些遲疑,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此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周遠府上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跪在趙武面前:“統領,奴才……奴才要揭發!這些書信,都是周大人親筆所寫!”
周遠猛地轉頭,看向老管家,眼中滿是錯愕與不解:“李伯?你……你說甚麼?”
這老管家李伯,是周遠父親在世時便留在府中的老人,周遠待他如同親人,平日裏噓寒問暖,從未有過半分虧待。他實在想不通,李伯爲何會突然指證自己。
“大人,奴才說的都是實話!”李伯擡起頭,臉上滿是惶恐,卻又帶着一絲決絕,“大人這些日子,經常召集一些寒門書生在府中密談,奴才無意間聽到,你們談論當今朝堂,對陛下多有不滿,對太子殿下也頗有微詞。這些書信,便是大人與那些書生往來的憑證,奴才親眼看到大人將它們藏入暗格的!”
“你胡說!”周遠怒喝一聲,聲音帶着一絲顫抖,“我何時召集書生密談過?何時寫過這些書信?李伯,我待你不薄,你爲何要這般污衊我?”
李伯不敢與周遠對視,低下頭,聲音哽咽:“奴才……奴才也是被逼無奈啊!大人,事到如今,你就認了吧,免得牽連更多人!”
周遠看着李伯躲閃的目光,心中瞬間明瞭——李伯定是被人收買,或是被人以家人相脅,纔會這般反咬一口。他心中一陣刺痛,既有被陷害的憤怒,更有被親信背叛的失望。他望着李伯,眼中滿是悲涼,搖了搖頭,不再辯解。
趙武見李伯指證,又有書信爲證,雖心中仍有疑慮,卻也不敢違抗皇命。他嘆了口氣,對身後的禁軍士兵道:“來人,將周大人拿下!”
兩名禁軍士兵上前,取出鎖鏈,就要往周遠身上套。周遠卻並未反抗,只是緩緩伸出雙手,任由鎖鏈鎖住手腕。冰冷的鐵鏈觸碰到肌膚,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卻遠不及他心中的寒涼。
他挺直了脊樑,沒有彎腰,沒有低頭,目光堅定地望着遠方,聲音洪亮,擲地有聲:“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周某一生坦蕩,無愧天地,無愧百姓!縱使身陷囹圄,也堅信——清明在人間!”
說罷,他轉身,邁開腳步,一步步朝着府外走去。漫天飛雪落在他的肩頭、髮間,將他的身影襯得愈發孤高而堅定。
趙武望着周遠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揮了揮手,帶着禁軍跟了上去。
府中的下人早已嚇得瑟瑟發抖,李伯跪在地上,擡起頭,望着周遠消失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隨即又被惶恐掩蓋。
周遠被禁軍帶走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東都。
魏帝盛怒之下,不問青紅皁白,當即下旨將周遠打入天牢。爲了以絕後患,又下令大肆抓捕東都的寒門士子,凡有過散播清議之言、與周遠有過往來者,皆被收押,一時間,東都的寒門子弟人人自危,天牢之中人滿爲患,沈煉一手扶持起來的寒門勢力,遭逢前所未有的重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