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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次日早朝散後,周遠捧着新晉官員的奏冊入御書房呈覽,斐清佑倚在龍椅上,硃筆在名冊上逐一圈點。翻到江淵之名時,帝王眸色微頓,昨夜劉雲提及的隱士卦辭瞬時浮上心頭,他指尖一頓,硃筆重重圈定,隨手將冊子擱在一旁:“傳朕口諭,召此人即刻入宮覲見,朕要親自試探。”

殿側書架前翻查文獻的白雲笙聞聲擡眼,目光落在冊頁上那道硃紅圈痕,眉峯微蹙。斐清榮倒臺後,江淵不見蹤影,今日爲何會赫然在列官員名單中,而周遠素來是沈煉的心腹,爲何會將這野心勃勃之輩納入新晉名單?難道是沈煉的後手,是他佈下的下一步棋?

疑慮壓在心頭,待周遠領旨退下,白雲笙尋了個由頭告退,快步追至御書房外的廊下,將人攔下。

“周大人留步。”白雲笙聲線壓得極低,目光掃過四周值守侍衛,“敢問名單中江淵一事,是沈相的安排?”

周遠頷首,語氣隱晦卻篤定:“正是沈相授意。相爺有言,引蛇出洞,方能打蛇七寸,一擊斃命。”

白雲笙心頭一緊,追問道:“此舉可有風險?江淵狡詐,一旦入宮近帝,恐生變量。”

周遠沉默片刻,眉梢微沉,只隱晦道:“成大事者,步步皆有風險。”

一句話便讓白雲笙明瞭——沈煉這是要走一步險棋,以江淵爲餌,誘斐清佑入局。他不再多問,只鄭重拱手:“宮中耳目衆多,周大人行事千萬小心,亦請替我轉告沈相,萬事以穩爲先。”

“白大人放心,周某謹記。”周遠拱手回禮,轉身快步離去,身影消失在廊角。

白雲笙立在原地,指尖攥緊了懷中書卷,望着周遠離去的方向心緒翻湧。沈煉的險棋,牽繫着朝堂全局,而他只能在這宮牆之內,靜候沈煉的佈局落定。

御書房內窗影斑駁,江淵一襲青衫,面上覆着素色面具,只露削薄脣瓣與冷銳下頜,躬身立在殿中。

斐清佑指尖叩着龍椅扶手,開門見山:“江先生,昨夜內侍傳你卦辭,言大魏國運有阻,此話何出?”

江淵緩緩擡眼,聲線藏在面具後,字字錐心:“陛下可記得前朝舊制?當年趙旦以丞相之權挾持明帝、禍亂朝綱,明帝平叛後,明令永不再設丞相,以三省六部分權治國。可如今,沈煉官拜宰相,獨攬中樞大權——陛下以爲,他是要做純臣,還是要做第二個趙旦?”

一語如驚雷,斐清佑身形一僵,喃喃出聲:“相位……是朕親許他的。”

“正因爲是陛下親許,才更見其野心。”江淵步步緊逼,“他順陛下之意登相位,借陛下之手掌權柄,哪裏是輔佐,分明是借君威謀私利。”

斐清佑眉頭緊蹙,面露難色,垂眸沉默不語。沈煉理政幹練,北疆、吏治、水利皆賴其調度,他眼下仍用得着這把刀,實在難下決斷。

江淵覷見他猶豫,輕聲再激:“陛下,便是他此刻無反心,可權柄過重,又與朝中世家盤根錯節——萬一與某些勢力勾連,君權便如懸卵,由不得他不動心。”

“某些勢力”四字入耳,斐清佑猛地攥緊拳頭。

白家、鎮國公白景淵、北疆握兵的斐清明,再加上宮中爲質的白雲笙……沈煉與白雲笙的親密、白景淵與斐清明的舅甥親緣、沈煉朝堂一呼百應的勢力,瞬間在他腦中擰成死結。

若沈、白聯手,奉斐清明爲新主,他這皇位頃刻便會傾覆。

“他的權,確實太大了。”斐清佑喉間發緊,眼底已翻上狠色。

江淵見時機已到,緩聲挑明:“陛下是九五之尊,天命所歸,何愁除不掉一個權臣。”

斐清佑擡眼,疑道:“沈煉根基已深,朝野黨羽衆多,貿然罷黜,必遭非議。”

面具下傳出低啞輕笑:“陛下忘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事起於微末,風生於萍末,卑職願做那起風之人,爲陛下造由頭、鋪前路。陛下只須在心中定了他的罪,屆時金口一開,沈煉縱有百口,也難辯君前。”

斐清佑眸光亮起:“先生所求何賞?”

“卑職不要封賞。”江淵叩首,語氣淬着怨毒,“卑職只要沈無妄死。”

斐清佑仰身靠向椅背,笑意滿意:“好,朕等先生消息,事成之後,自有定論。”

江淵再拜,起身倒退出殿,面具下的眼瞳陰鷙如鷹。

殿內,斐清佑緩緩攥緊拳頭,心頭暢快無比——一把不求恩賞、只死咬沈煉的刀,正好替他踢開最大障礙,從此大魏皇權,便可盡握掌中。

他望着殿門方向,眼底只剩冷酷的篤定。

江淵倒退着走出御書房,直至轉過殿角廊柱,才緩緩直起身,覆着素色面具的頭顱微側,聽着殿內再無動靜,指節猛地攥緊,胸腔裏翻湧的快意幾乎要破體而出。

他靠着冰冷的宮牆,低低笑出聲,那笑聲起初壓抑沙啞,漸漸變得張狂肆意,隔着面具都藏不住淬毒的狠戾。終於,終於等到斐清佑鬆口,等到這帝王親口默許了沈煉的死期。

他步步爲營,借國運卦辭、前朝舊例,戳中斐清佑最忌憚的功高震主之痛,把沈煉釘死在“權臣謀逆”的木樁上,而斐清佑這把最鋒利的皇權刀,終究被他握在了手裏。

他不要封賞,不要權位,從始至終,他要的只有沈無妄的命。沈家的榮光,沈煉的權傾朝野,還有江家沒能討回的債,這一次,他要盡數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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