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1/2)
第六十七章
江淵自刎的消息傳回相府時,沈煉正獨自坐在書房,案上攤着半卷兵書,燭火搖曳,卻照不進他眼底半分暖意。
大仇得報,仇人伏法,本該是揚眉吐氣、心頭大快的時刻,可他卻半點快意都沒有,只覺得胸腔裏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塊,悶得發慌,又沉得發痛。他擡手斟了一杯酒,清冽的酒液滑入喉間,辣得喉嚨發緊,卻壓不住翻湧的情緒。
一杯接一杯,酒壺空了又換,換了又空,可心裏的難受半分未減,反倒越來越清晰。
他想起上一世凌遲的痛,想起沈家滿門被斬的血,想起自己在刑場上看着江淵得意、斐清佑冷漠的絕望,那些畫面在酒意裏翻湧,揮之不去。可越是醉,他越是清晰地想起一個人——白雲笙。
那個在宮闈裏護着他、信着他、等着他的人。
沈煉揉了揉發脹的太陽xue,強迫自己冷靜。白雲笙剛從宮闈驚魂裏脫身,身子虛,又受了藥勁折騰,此刻該在白府安安靜靜休養,他不該去打擾,不該把一身戾氣與醉態帶到他面前,更不該讓他跟着自己煩心。
忍一忍,等天亮,等情緒平復,等他養好身子,再見也不遲。
可酒意最是欺人,越忍,思念越瘋長,越壓,心越慌。
後半夜,月色沉落,萬籟俱寂,沈煉終於撐不住了。他抱着空了的酒壺,腳步虛浮,一路晃到白府牆外。高牆深院,擋不住他想見人的心思,足尖一點,便從後院僻靜處翻了進去,像個偷心的賊,直奔白雲笙的寢院。
此時的白雲笙,正虛弱地趴在軟榻上,半點睡意都沒有。
身子還帶着未散的虛痛,四肢痠軟,連翻身都要小心翼翼。他心裏又氣又羞,一半怪沈煉膽子太大,竟敢在斐清佑的龍榻上那般放肆;一半又怨他第一次便不知輕重,力道太猛,害得他如今下不了牀,連坐起身都費勁。
可轉念想起沈煉闖宮時護着他的模樣,想起他眼底的緊張與珍視,白雲笙臉頰瞬間燒得滾燙,滿心的埋怨,盡數化作濃得化不開的想念。
他如今被困在白府,身子不便,一時半會兒出不去;而沈煉,有父親坐鎮府中,想來也不敢輕易闖進來。
再見,不知又要等到何時。
白雲笙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揪着錦被,心頭空落落的。
就在這時,窗欞突然被輕輕敲了一下,緊接着,一聲輕響,窗紙被戳開一個小洞,一隻空酒壺咕嚕嚕滾進來,落在地板上。
白雲笙一愣,還未回頭,便看見一道醉醺醺的身影從窗外翻進來,衣袍微亂,髮梢沾着夜露,正是沈煉。
他又氣又無奈,剛想開口訓一句,卻見沈煉搖搖晃晃脫了鞋襪,直接爬上他的軟榻,從身後輕輕摟住他的腰,臉頰貼着他微涼的後背,壓抑了一整夜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崩了堤。
一聲極輕、極啞的哽咽,落在白雲笙耳畔。
不是憤怒,不是得意,是委屈,是後怕,是大仇得報後的茫然。
白雲笙心頭一軟,所有責備瞬間煙消雲散。他緩緩翻過身,伸手輕輕摟住沈煉的頭,將他按在自己懷裏,指尖溫柔擦去他眼角的溼意,聲音柔得像春水:“怎麼了,這是誰欺負我家相爺了?”
沈煉埋在他頸間,呼吸帶着酒氣,眼底卻翻湧着極深極冷的殺氣,聲音啞得不成調:“江嶼死了。”
白雲笙瞬間明白了。
沈煉曾跟他說過那場真實得可怕的夢——被江嶼構陷通敵,被斐清佑忌憚猜忌,下獄、判凌遲、三千刀,沈家滿門抄斬,血流成河,而他自己,死在最屈辱最絕望的刑場上,連一句清白都沒能留下。
江嶼,就是那場噩夢的開端,是沈家滅門的劊子手。
如今江嶼死了,噩夢的源頭斷了,往後所有軌跡,都會徹底改寫。
不會再有構陷,不會再有滅門,不會再有凌遲,不會再走到無路可退的絕境。
白雲笙輕輕揉着沈煉的發頂,一下又一下,像安撫一隻受了驚的獸,聲音溫柔而篤定:“別怕了,江嶼死了,沈家可以保住了,你不用再害怕失去爹孃,不用再夜夜被噩夢纏着。”
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沈煉緊繃的側臉,眼底盛滿溫柔:“而你,可以陪我,長命百歲。”
“我怕……”沈煉將他抱得更緊,手臂用力到幾乎要將他嵌進自己骨血裏,哽咽着,“我怕這一切都不是真的,我怕一睜眼,又回到刑場,又回到天牢,又失去所有……拾安,只有抱住你,我才覺得這人間是真的。”
“唯有你,是我夢裏從來不敢奢求的意外,是我區分現實與夢魘的唯一依據。”
白雲笙心頭一酸,擡手輕輕勾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擡頭,與自己近距離對視。月色從窗縫漏進來,灑在兩人臉上,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每一絲情緒。
他彎眼一笑,輕聲問:“那你仔細瞧瞧,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沈煉迷迷糊糊,醉眼朦朧,卻看得無比認真。他雙手撐在榻邊,微微撐起身子,擡頭,輕輕吻上白雲笙的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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