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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日頭漸漸向西斜墜,金紅餘暉染透半邊天際,雲層被揉成暖融融的橘色,落在東都屋脊之上,灑下最後一抹溫柔。寒風捲着未盡的初雪,掠過街巷,掠過宮牆,最終落在靜安王府高聳的飛檐之上,碎雪簌簌落下,悄無聲息。

兩道玄色身影如同驚鴻,一前一後,足尖輕點院牆廊柱,身形輕盈如燕,不過幾息之間,便穩穩落在王府後院,不帶半分聲響。爲首之人一身玄色暗紋常服,身姿挺拔清瘦,面容俊朗卻覆着一層沉沉戾氣,步履急促,周身氣場冷冽逼人——正是當朝宰相,沈煉。

跟在他身後的,是奉命前往相府取信的扶光,神色恭敬,步履沉穩,不敢有半分逾越。

沈煉徑直穿過抄手遊廊,朝着後院那方飄着暖茶霧氣的亭子快步而去,怒氣幾乎要從眼底溢出來。他本在相府靜候時機,盤算着何時將那封足以顛覆朝局的密信送到斐清佑手中,卻不料扶光突然闖入,語氣急迫地傳達斐清明的命令,要他立刻交出先帝手書。

那一刻,沈煉便知,計劃出了岔子,有人壞了他的佈局。

他幾乎是立刻動身,一路疾行而來,心頭怒火翻湧,既氣有人擅自泄密,更氣斐清明在這最關鍵的時刻,不分青紅皁白便要橫加阻攔。

踏入亭子的瞬間,沈煉的目光率先掃過全場。

中央石桌之前,斐清明負手而立,脊背挺得筆直,那張素來沉穩英武的臉上,此刻佈滿了壓抑到極致的怒氣,眉峯緊擰,眸色沉如寒潭,周身散發着拒人千里的冷意,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斐清明身後,白雲笙靜靜立着,素衣清立,眉眼間滿是焦灼與爲難,一雙清澈的眸子望着沈煉,帶着無聲的安撫與勸阻,生怕二人一言不合,便徹底撕破臉面。

而亭中一側,瑤光依舊垂首立在原地,身形僵硬,臉色慘白,自始至終不敢挪動半步。

沈煉的目光在觸及白雲笙的剎那,周身翻湧的怒氣稍稍緩和了幾分,緊繃的下頜線也鬆了些許。可當他的視線落在瑤光身上,看清那副惶恐不安、手足無措的模樣時,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冷厲的剜視,如同利刃,直直刺向瑤光。

瑤光渾身一顫,如遭雷擊。

他此前在心中反覆推演過無數種結果:扶光前往相府,順利取回信;或是沈煉拒絕交信,雙方僵持;又或是沈煉拖延時間,另做打算。可他萬萬沒有想到,沈煉竟會親自前來,這般怒氣衝衝,這般直奔主題,顯然是已經知曉了所有內情。

一切都是他的錯。

是他一時心軟,壞了沈煉的全盤計劃;是他自作聰明,捅破了最不該捅破的窗戶紙;是他夾在中間,左右爲難,最終卻釀成了大禍。

瑤光再也撐不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對着沈煉的方向深深叩首,聲音顫抖,滿是惶恐與愧疚:“卑職罪該萬死,壞了相爺大計,請相爺降罪!”

他額頭抵着地面,不敢擡頭,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只覺得沈煉的目光如同寒冰,落在他背上,幾乎要將他凍僵。

斐清明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看着瑤光對沈煉這般畢恭畢敬、俯首謝罪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煙消雲散,瞬間瞭然了二人的關係。

原來,一直守在養性殿、看護父皇的人,根本不是斐清佑的人,而是沈煉安插的人。

是沈煉的人,死死盯着父皇,將父皇困在那座不見天日的宮殿裏,連他這個親生兒子,都無法探視,無法相見,連一絲消息都難以傳遞。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與悲涼,瞬間衝上頭頂,斐清明脣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的笑意,聲音低沉,帶着濃濃的嘲諷與質問,直直砸向沈煉:“沈相好大的權威,好大的手段!連我的父皇,大魏的先帝,都被你牢牢攥在手心。連我這個堂堂皇子、先帝親兒,都連見他一面的資格都沒有,全憑你沈無妄一句話拿捏,真是好本事!”

字字如刀,帶着積壓的愧疚、隱忍與此刻爆發的怒火,在亭中迴盪。

沈煉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的瑤光,也沒有開口叫他起身,彷彿此人根本不存在一般。他邁步走到斐清明對面,隔着一張石桌,與他遙遙相對,玄色衣袍被晚風拂動,身姿依舊挺拔,氣場絲毫不落下風。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語氣盡量平靜,一字一句,清晰地解釋:“王爺,並非我刻意阻攔你探視先帝,而是時機未到,形勢不允。你我暗中結盟,共謀大事,本就是隱祕至極的事,若是你貿然前往養性殿探視先帝,以斐清佑的猜忌與多疑,必定會察覺端倪,一旦發現我沈無妄私下與王爺聯手,我們的佈局謀劃,所有的一切,都會瞬間白費,功虧一簣。”

這番話,合情合理,邏輯縝密。

斐清明心中並非不認同,他深知沈煉所言非虛,也明白一旦暴露結盟之事,他們將面臨何等兇險的境地。可理智歸理智,情感上的怒火與愧疚,卻依舊難以平息。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壓抑不住的質問:“好,探視之事,我可以忍,可以等!可父皇寫給我的親筆信,又是怎麼回事?!你截下私信,擅自處置,這是何意?你這是明擺着置我父皇於死地!你把他當作你棋局中的棋子也就罷了,竟敢爲了你的計劃,爲了你所謂的大局,親手爲他設下一場死局!你安的是甚麼心!”

怒火滔天,幾乎要將亭中的暖意盡數燒盡。

白雲笙站在二人身後,看着眼前劍拔弩張、一觸即發的架勢,心頭焦急萬分。他深知沈煉的脾氣,越是憤怒,越是沉靜,此刻看似平靜,實則早已怒到極致;而他也自幼瞭解斐清明,這位堂兄雖有野心,有城府,能隱忍,能負重,卻最重親情,最重人倫,底線分明,絕不容許任何人以親情爲代價,換取權位。

白雲笙隔空朝着沈煉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溫柔卻帶着懇切,示意他千萬不要衝動,不要硬碰硬,不要將局面徹底鬧僵。

沈煉接收到白雲笙的目光,心頭的戾氣稍稍沉澱,緊繃的神經緩緩放鬆。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與冷澈,沒有了方纔的怒氣,只剩下極致的理智與通透。

他看着斐清明,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道出了自己籌謀已久的全盤計劃:“置之死地而後生。王爺,你我都清楚,斐清佑帝位本就名不正言不順,民心盡失,百官怨懟,只差一個足以讓天下人羣起而攻之的契機。這封密信,便是那個契機。”

“斐清佑生性多疑,狠戾寡恩,一旦看到先帝親筆寫下的、命你帶兵圍宮、清君側、復位奪權的書信,必定會認定先帝心存不甘,認定你會起兵造反,爲絕後患,他必然會對先帝痛下殺手。到那時,他殘害宗親、屠戮先帝的罪名,便會坐實,傳遍天下,萬民唾棄,百官離心。”

“到時候,你率領北冥軍起兵圍宮,名正言順,師出有名,天下百姓會擁戴你,文武百官會歸附你,這大魏的江山,才能順理成章地落到你的手中,坐穩這九五之尊,再無任何人可以指摘,再無任何隱患可以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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