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1/2)
第 34 章
夜,沉靜如墨,唯有檐角殘存的雪水偶爾滴落階石,發出空洞而規律的輕響。公主府東廂的小院,燈火早已熄滅,彷彿主人已然安歇。
內室深處,李慕儀只着一身單薄的素色中衣,坐在牀沿。她身前的小几上,那盞特製的、光線集中於一點的銅燈散發着昏黃卻穩定的光暈,照亮了放在几上的兩樣東西:左邊,是那枚白日剛從牀下暗格取出的、鏽跡斑斑的鐵盒;右邊,是腕間褪下的羊脂白玉鐲,玉質在燈下溫潤流光,內壁那道細微的凹痕,此刻卻顯得格外刺眼。
白日裏那荒謬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纏繞着她的心神。經過數個時辰的反覆思量、觀察,甚至冒險用放大鏡般的凸透鏡,託稱把玩水晶偶然所得,仔細查驗玉鐲內壁,她幾乎可以確定,那凹痕底部極其微小的金屬凸起,排列絕非天然,而是一種極精巧的、類似於簧片鎖芯的構造。
這玉鐲,極可能內藏機關,是一把鑰匙。
鑰匙......是用來開這把鎖的嗎?
李慕儀的目光移向鐵盒上那把同樣小巧、鏽蝕的銅鎖。鎖孔形狀尋常,但鎖身側面,靠近鎖梁處,似乎有一個極不起眼的、米粒大小的凹點,平日裏被鏽跡覆蓋,極難察覺。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是否嘗試,這是一個決定性的選擇。打開,可能直面血淋淋的真相,也可能觸動未知的風險,甚至可能因觸動機關而損毀內裏之物。不打開,線索在此中斷,她將永遠被困在猜疑與迷霧之中,復仇無從談起。
火光在眸中跳躍,映出深不見底的決絕。她已無退路。
小心翼翼地拿起玉鐲,將內側帶有凹痕的那一面,對準鎖身上的那個微小凹點。尺寸似乎......剛好能嵌入?她屏住呼吸,嘗試着將凹痕邊緣粘貼去,緩緩按壓、旋轉。
起初並無反應。就在她懷疑自己是否想錯了,或是鎖已鏽死時,指尖忽然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幾乎微不可聞的“咔噠”聲!
緊接着,玉鐲內壁似乎有極細微的機括運轉之感傳來,彷彿內裏有甚麼被觸動了。而鐵盒上的銅鎖,鎖梁竟輕輕彈起了一絲縫隙!
成功了!這玉鐲,真的是鑰匙!
巨大的震驚與寒意瞬間攫住了李慕儀的心臟。蕭明昭所贈之物,竟能開啓藏有陸文德,及其背後關聯,罪證乃至血仇線索的鐵盒!這意味着甚麼?
她來不及細思,強壓住翻騰的心緒,用銀簪尖端小心地挑開已鬆動的鎖梁,取下銅鎖。鐵盒的盒蓋,微微露出一條縫隙,一股混合着鐵鏽、陳年紙張和淡淡黴味的陰冷氣息,從中逸散出來。
她定了定神,用指尖輕輕掀開盒蓋。
鐵盒內部空間不大,鋪着一層因年久而變得乾硬脆弱的深藍色綢布。綢布之上,靜靜躺着幾樣東西: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已經泛黃發脆,封口處有火漆痕跡,但已碎裂,上面似乎曾有一個模糊的印記,但磨損嚴重,難以辨認。信封上沒有署名。
信的下方,壓着一本薄薄的、線裝的冊子,封面是普通的青灰色紙,無字。
冊子旁邊,是一枚小小的、色澤暗沉的青銅印章,大約拇指指甲蓋大小,印鈕是簡單的橋鈕,印文刻的是篆書,李慕儀辨認了一下,似乎是“慎獨”二字,像是私人閒章。
印章下,還有一小卷用細麻繩捆紮的、更爲細小的紙條,紙張顏色更深,邊緣毛糙。
李慕儀的心臟劇烈地跳動着,她先拿起了那封信,動作輕緩得如同對待易碎的琉璃。小心地抽出裏面的信箋,同樣是泛黃的紙張,上面的字跡是清秀卻略顯急促的行楷:
“文德吾兄臺鑑:青州事,吳某處置甚妥,李家已然寂滅,上下皆以爲天災,斷無線索可循。然彼家所藏關乎‘漕上舊賬’之緊要憑據,遍尋未獲,恐已另藏他處或爲他人所得,終是心腹之患。周兄處已打點妥當,彼自會依計行事,將賬目抹平。然近日風聞,李家或有遺孤存世,未知真假,不可不防。‘永順’信道甚爲穩妥,後續銀錢、物事轉運,皆賴於此。江南之事,亦需及早籌謀,鹽利豐厚,當爲長久之計。京城耳目繁雜,望兄謹慎,信件閱後即焚。知名不具。”
信的內容不長,卻字字如刀,剮在李慕儀的心上!
“青州事,吳某處置甚妥,李家已然寂滅......”——果然!李家的滅門,根本不是天災,而是人爲!是“處置”!運行者是一個姓吳的,結合之前的線索,極可能就是那個吳永年!而寫信之人稱呼陸文德爲“兄”,且知曉“漕上舊賬”,安排周廷芳抹平賬目,掌控“永順”信道,籌劃江南鹽利......此人身份地位顯然不低,且與陸文德關係密切,很可能是整個貪墨網絡的內核之一,甚至就是那個“京裏貴人”!
“李家或有遺孤存世,未知真假,不可不防。” —— 他們甚至知道可能有遺孤!自己在他們眼中,竟一直是需要“防備”的存在!一股冰冷的戰慄順着脊椎爬升。
而最讓她血液幾乎凍結的是最後的落款——“知名不具”。這熟悉的用詞!與她在刑部舊檔中看到的那份提到“青州李宅廢墟下密室”的賬稿備忘錄上的落款,一模一樣!
是同一人!那個隱藏在陸文德背後、策劃了貪墨網絡、可能也主導了,或至少知情並默許李家滅門的“知名不具”者!
她強忍着眩暈和洶湧的恨意,放下信,拿起了那本薄冊。
翻開冊子,裏面並非尋常賬目,而是一份份簡短卻要害的記錄。用的是暗語和代號,但結合已知線索,李慕儀能大致解讀:
“甲辰冬,江陵堤款,實撥五萬,虛報三萬,陸取一萬五,餘經‘順’轉‘廣裕昌’購劣料......工程質量堪憂,然有‘劉監’遮掩,未起波瀾。”
“乙巳春,青州漕河工,指定‘順’運石料,價高兩成,差價經‘泰豐和’週轉,入‘慎獨’賬。吳通判出力甚多,當分潤。”
“丙午年,江南鹽引配額,與‘周侍郎’議定,增‘廣裕昌’、‘泰豐和’份額,歲例加三成。‘永順’運鹽之利,亦需重新厘定......”
“丁未初,‘慎獨’賬下積銀已逾二十萬,部分置辦‘緊俏物事’,由‘順’密運至......存儲,備不時之需。”
冊子記錄的時間跨度從景和二十一年到二十六年,涉及河工貪墨、指定商號、利益分配、贓銀積累,甚至提到了用贓銀購置“緊俏物事”並祕密存儲,很可能就是軍械!代號“順”顯然指“永順車馬行”,“慎獨”很可能就是那枚私章的代號,代表着一個祕密的贓銀彙集賬戶或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