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1/2)
第 37 章
皇城,在冬日的暮色中,呈現出一種不同以往的肅殺與凝滯。硃紅的宮牆彷彿被凍住了往日的威嚴,琉璃瓦上殘留的薄雪映着青灰的天光,透出刺骨的寒意。原本穿梭往來的宦官宮女,此刻都低着頭,腳步匆匆而輕悄,臉上帶着掩飾不住的驚惶。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藥草味,以及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張。
李慕儀緊隨蕭明昭之後,踏入這驟然變天的宮闈。蕭明昭早已換上了正式的朝服,翟冠霞帔,面色沉靜如水,唯有緊抿的脣線和袖中微攥的手,泄露出一絲內心的波瀾。她目不斜視,步履沉穩地向着皇帝寢宮——乾元宮的方向而去。李慕儀作爲駙馬兼隨行“幕僚”,勉強有資格跟隨,但也只能止步於寢宮外圍的配殿。
配殿內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太子蕭明煜面色蒼白,眼圈泛紅,顯然哭過,正由幾名東宮屬官陪着,神情惶然無措。幾位成年皇子,包括齊王蕭明睿,都已到場。齊王穿着一身玄色蟠龍常服,負手立於窗邊,望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側臉線條冷硬,看不出太多情緒,但李慕儀敏銳地捕捉到他眼角餘光飛快掃過剛進門的蕭明昭時,那一閃而逝的陰鷙與算計。
此外,內閣幾位閣老、六部堂官中的部分重臣,以及皇室幾位輩分高的宗親,也都在場,或坐或立,低聲交談,氣氛凝重。太醫署的院判正被幾名官員圍住,低聲詢問着皇帝的病情。
“......陛下是午後批閱奏章時,突然暈厥,額頭冷汗不止,伴有抽搐......目前施了針,用了安宮牛黃的方子,氣息稍平,但仍未甦醒......”老太醫的聲音壓得很低,卻足以讓殿內豎起耳朵的衆人聽清,“初步診視,似有風邪入腑、痰迷心竅之兆,且陛下夙有頭風舊疾,此番恐是積勞觸發,來勢洶洶......需靜臥調理,萬不可再受刺激驚擾......”
風邪?痰迷心竅?李慕儀心中微沉。這些說法在古代醫學中往往指向嚴重的中風或腦疾。皇帝若就此倒下,甚至......那整個朝局將瞬間傾覆。
“父皇......父皇吉人天相,定會無恙的......”太子哽咽着,聲音不大,卻引來幾道含義不一的目光。
蕭明昭走到太子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清晰而鎮定:“皇兄莫慌,太醫們定會竭盡全力。我等在此守候便是。”她的話語彷彿帶着某種力量,讓太子稍稍鎮定,也讓殿內紛亂的私語略略一靜。
齊王此時轉過身來,目光掃過蕭明昭,落在太子身上,語氣沉痛:“太子說的是,父皇定會轉危爲安。只是國不可一日無主,如今父皇病重,朝政萬機,還需有人主持,以免奸佞趁機作亂,動搖國本。”他話語中“奸佞”二字,咬得略重,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蕭明昭。
殿內氣氛再次一緊。這是要開始討論“監國”或“理政”人選了!而且直接扣上了“奸佞”的帽子。
蕭明昭眉梢未動,淡淡道:“齊王兄憂心國事,其心可嘉。然父皇尚在救治,此時議論這些,未免爲時過早,亦有擾聖聽。當務之急,是齊心爲父皇祈福,令太醫安心診治。朝中日常政務,自有內閣與六部依制處置,若有疑難,我等皇子皇女在此,亦可隨時參詳。”
她將話題拉回“祈福”和“依制”,既駁斥了齊王急於攬權的意圖,又點明瞭自己也有參政之權,本朝公主確有議政之例,更暗示了內閣和現有官僚體系的穩定性,一番話滴水不漏。
齊王眼中寒光一閃,正要再說,一名內侍監的大太監急匆匆從內殿出來,尖聲道:“陛下有旨,召內閣首輔楊文淵、次輔張廷玉、戶部尚書、兵部尚書,以及......長公主殿下、齊王殿下、太子殿下,入內覲見!其餘人等,於外殿候旨,不得喧譁!”
只召部分重臣和三位最有分量的皇室成員!皇帝醒了?還是......情況有變?
被點到名的人神色各異,迅速整理衣冠,隨着大太監魚貫進入內殿。蕭明昭臨走前,極快地看了李慕儀一眼,眼神深邃複雜,似乎包含着警示、囑託,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依賴?
李慕儀心頭微動,垂首恭送。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身份,只能在外等待。但這外殿,何嘗不是另一個戰場?
留下的官員和宗親們,看似安靜,實則暗流湧動。目光交錯,竊竊私語。齊王黨的幾個官員聚在一角,面色凝重地低聲商議着甚麼。太子黨的幾個屬官則圍着惶惶不安的太子,低聲安慰。其他中立或騎牆的,則大多沉默觀望,眼神閃爍。
李慕儀尋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站定,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大腦飛速運轉。皇帝突然召見內核重臣和三位皇室代表,意圖不明。可能是交代後事,也可能是臨時安排監國,甚至可能......是察覺了甚麼危險,進行部署?
齊王剛纔迫不及待地提出“主持朝政”,其野心昭然若揭。他手中可能掌握的底牌,除了朝堂勢力、部分軍權,其中兵部尚書被召入內是關鍵,恐怕還有那些私運的軍械和祕密蓄養的力量。皇帝病重,正是他發難的最佳時機。
而蕭明昭這邊,若皇帝清醒,有可能得到他的支持,有部分內閣重臣的傾向,例如首輔楊文淵似對公主能力較爲認可,有趙謹掌握的關於齊王罪證的部分線索,還有......自己手中那份齊王府密卷。但這些都是變量,不夠堅實。尤其是軍權,蕭明昭能直接調動的,似乎主要是部分京營和公主府親衛,對比齊王可能滲透的京畿防衛系統,未必佔優。
太子......性格仁弱,在此刻的亂局中,更像是一個象徵性的符號,容易被利用。
時間一點點過去,內殿毫無消息傳出。外殿的緊張氣氛幾乎凝成實質。天色完全黑透,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線在人們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守衛在殿外的宮廷侍衛似乎發生了輕微的騷動和對話。殿內衆人也被驚動,紛紛看向殿門。
只見一隊約二十人的全副武裝的甲士,在一名身着將官服色、面色冷峻的中年將領帶領下,來到了配殿門外。那將領向守門的侍衛出示了令牌,沉聲道:“奉上諭,宮中戒嚴,增派宿衛,保護各位貴人安全。末將奉命,接管此殿外圍防務。”
接管防務?李慕儀心中一凜。這將領面生,不是平日熟悉的宮廷侍衛統領。他口中的“上諭”,是皇帝剛剛下的?還是......別的甚麼人?
她注意到,齊王黨那幾名官員,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和得色。而太子身邊的一名老臣,則皺起了眉頭,低聲道:“周統領何在?爲何換防?”
那將領面無表情:“周統領另有要務。此乃上命,還請諸位安心等候。”
殿內氣氛更加詭異。這突如其來的換防,透着蹊蹺。是皇帝擔心安全?還是有人趁機掌控宮禁?
李慕儀悄悄挪動腳步,更靠近殿內一根粗大的蟠龍金柱,藉以隱蔽身形,同時視線能兼顧殿門和內殿入口。她的手,不動聲色地撫上了腰間——那裏藏着她爲防萬一,一直隨身攜帶的、淬了麻藥的細針和一把貼身短匕。
就在此時,內殿的門終於再次打開。進去的人陸續走出。首輔楊文淵和次輔張廷玉面色沉凝,眉頭緊鎖。戶部尚書似有憂色。兵部尚書則面無表情,目光掃過殿外新來的甲士,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蕭明昭、齊王、太子最後走出。蕭明昭面色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彷彿凝結着寒冰。齊王嘴角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目光掃過殿外甲士,又瞥了蕭明昭一眼,帶着挑釁。太子則眼眶更紅,似乎哭過,神情更加無助。
“陛下口諭,”首輔楊文淵清了清嗓子,聲音蒼老卻清晰,“陛下龍體欠安,需靜養。即日起,朝政暫由內閣會同六部處理,緊要事務,可報由......長公主殿下與齊王殿下共同參決。太子殿下需爲陛下晨昏定省,以盡孝道。宮中戒嚴,一應人等,無令不得隨意出入。望諸臣工各安其位,盡心王事,勿使朝綱紊亂。”
共同參決!長公主與齊王並列!
這道口諭,看似平衡,實則將太子邊緣化,只令其盡孝,將蕭明昭和齊王推到了臺前對抗的位置。而“宮中戒嚴”、“無令不得隨意出入”,配合殿外剛剛換防的陌生甲士,瞬間將這座配殿,乃至整個皇宮,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氣氛詭異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