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3/4)
李慕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簾,避開了那過於灼熱複雜的視線。
終於,趙昭伸出手,接過了密封袋。她的指尖在觸碰到袋子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她沒有當場查看,只是將袋子緊緊攥在手中,彷彿握着失而復得的珍寶,又或是……開啓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上車。”趙昭的聲音依舊沙啞,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黑色轎車駛離機場,沒有返回市區,而是開向了城郊一處隱祕的、屬於昭華資本的產業——一座掩映在山林間的、風格古樸卻安保嚴密的庭院。
一路無話。車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李慕儀能感覺到身邊趙昭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幾乎凝爲實質的沉重壓力,以及一絲……極力壓抑卻彷彿隨時會失控的情緒波動。她自己的心情也同樣複雜混亂,劫後餘生的慶幸、發現證據的震撼、對未知危險的警惕、以及對眼前這個“故人”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全部攪和在一起。
車子駛入庭院,停在主屋前。
趙昭率先下車,對迎上來的趙文欽和其他人簡短吩咐:“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主屋。”然後,她看向李慕儀,“你,跟我進來。”
李慕儀跟着她,走進了這座充滿古意的建築。內部陳設簡潔而講究,一幾一椅都透着不凡的品味和歲月的沉澱,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檀香味道。
趙昭徑直將她帶到了一間位於深處的靜室。靜室四面無窗,只有頂部的柔光照明,牆壁和門都做了特殊的隔音處理,彷彿一個與世隔絕的繭房。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無聲關閉,將外界的一切徹底隔絕。
靜室裏,只有她們兩人。
趙昭將那個密封袋放在室中央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几上,卻沒有打開。她轉過身,面對着李慕儀,一步步走近。
李慕儀下意識地後退,脊背卻抵上了冰涼堅硬的牆壁。她已退無可退。
趙昭在距離她僅僅半臂之遙的地方停下。如此近的距離,李慕儀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密佈的血絲,看到她蒼白的皮膚下細微的血管,看到她緊抿的、微微顫抖的脣。也能聞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的淡香,混合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中藥的苦澀氣息。
趙昭的狀態,明顯不對。不僅僅是疲憊,更像是一種精神長期緊繃、瀕臨極限後的脆弱與……某種偏執的瘋狂。
“李慕儀,”趙昭開口,聲音嘶啞低沉,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看着我。”
李慕儀被迫擡起眼,與她對視。那雙眼眸深處,不再是商場女皇的睿智冷靜,也不再是長公主的威儀高傲,而是翻湧着深不見底的痛苦、悔恨、質問,以及一種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的熾熱執念。
“爲甚麼?”趙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破碎的顫音,“爲甚麼你可以這麼狠心?這麼冷硬?就像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李慕儀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情緒激烈的質問震得心神劇顫,瞳孔收縮。她強忍着心臟的狂跳和左手腕驟然傳來的尖銳刺痛,維持着表面的冷靜,甚至刻意讓聲音更加冰冷:“趙總,我不明白您在說甚麼。如果是因爲調查遇險,這是我的工作職責,無需……”
“職責?”趙昭猛地打斷她,像是聽到了甚麼極其荒謬可笑的話,她嗤笑一聲,那笑聲卻比哭更令人心酸,“好一個職責!在昭國,你也是用‘臣之本分’、‘爲殿下效力’來敷衍我,是不是?哪怕爲我擋箭,哪怕陪我走過最艱難的路,哪怕……在最後那一刻,你也只是那樣看着我,平靜地飲下那杯酒,連一句質問、一絲恨意都懶得給我,只留下那麼一句輕飄飄的‘西苑柳色該青了’……你知道那比任何詛咒都更讓我絕望嗎?那意味着你連恨我都不屑,連來世重逢都不願!”
昭國!擋箭!毒酒!西苑柳色!
這些詞如同驚雷,一道接一道地在李慕儀腦海中炸響。她最後的心理防線,被這赤裸裸的、指名道姓的舊事重提,轟然炸開一道巨大的裂口!
血色瞬間從她臉上褪去,她難以置信地瞪着趙昭,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她!她承認了!她就是蕭明昭!她記得一切!記得獵場擋箭,記得登基前夜的毒酒,記得她最後那句含糊的遺言,甚至……看透了她當時心底最深處那徹底了斷、永不相見的決絕!
“你……你果然……”李慕儀的聲音乾澀嘶啞,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我果然甚麼?”趙昭逼近一步,幾乎與她鼻息相聞,赤紅的眼眸死死的盯着她,“果然是你那個狠心薄情、兔死狗烹的主子?果然是那個該被你恨之入骨、永生永世不願再見的蕭明昭?!”
她的情緒徹底失控了。連日來的高壓、對李慕儀遇襲的恐懼、玉扣碎裂帶來的不祥預感、以及深埋在心底數百年的痛悔與執念,在這一刻,如同積壓了太久太久的火山,轟然噴發!
“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李慕儀!”趙昭的聲音因爲激動和痛苦而扭曲,淚水毫無預兆地奪眶而出,滾燙地滑過她蒼白的面頰,染溼了長睫。
“你‘死’後,我才知道甚麼叫萬念俱灰!甚麼江山,甚麼皇位,甚麼千秋功業,全都成了冰冷的枷鎖和諷刺!我守着那座你‘死’在我面前的宮殿,每一天都是煎熬!我翻遍了宮中所有典籍,查遍了史館每一份文件,甚至掘開了可能有線索的墓葬!就爲了找到一點點……你存在過的證據,找到一點點……你可能去往何方的蛛絲馬跡!”
她激動地抓住李慕儀的肩膀,手指用力到幾乎要嵌進她的骨頭裏,身體因爲情緒的激烈波動而劇烈顫抖:“後來,我發現陸文德失蹤前的一些詭異舉動,發現淑妃留下的一些關於‘異世’、‘信道’的破碎記載……我像一個瘋子一樣,抓住這渺茫的希望!我用盡了一切辦法!傾舉國之力蒐羅可能與時空相關的奇物異術,不惜代價進行那些被斥爲‘妖妄’的試驗!我在無數的失敗和絕望中掙扎,看着身邊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只有我……只有我被這執念困在原地,像個孤魂野鬼!”
李慕儀被她抓得生疼,更被她話語中透露出的、那穿越了漫長時光和無數艱難才抵達此處的瘋狂執念所深深震撼!她彷彿能看到,在那個寂寥的昭國深宮,登基爲帝的蕭明昭,是如何在悔恨與孤獨中,一遍遍翻閱故紙,如何偏執地追尋着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如何忍受着時光的磋磨和一次次的失望,最終……竟然真的找到了“門”,來到了這裏。
“終於……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生,也許是更久……”趙昭的淚水洶湧而下,聲音哽咽破碎,幾乎難以成句,“我抓住了那一線契機……用淑妃留下的玉鐲殘片,用我自己的血,用王朝傾覆換來的氣運……賭上一切,才勉強……才勉強撕開了一道縫隙……來到了這個有你痕跡的世界……”
王朝傾覆?李慕儀腦中嗡嗡作響。爲了尋找她,蕭明昭竟然……顛覆了昭國?那個她曾經不惜一切代價、甚至犧牲她也要奪取和穩固的王朝?
“我來了……我用盡方法適應這個世界,積累力量,創建‘昭華’,就爲了有一天能找到你……我翻遍了所有可能與你有關的記錄,排查了無數個叫‘李慕儀’的人……直到在睿析,看到你的照片,看到你的分析報告……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