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 19 章 (2/3)
第二天,週五。
上午第二節課後,徐海生讓江清去他辦公室。
江清走進語文組辦公室的時候,徐海生正在泡茶。他的辦公桌上永遠放着一個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優秀教師”的字樣,漆掉了一半。看到江清進來,他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
江清坐下來,膝蓋併攏,手放在膝蓋上。這個姿勢讓她覺得自己像在參加面試,而面試官是一個頭發有點少、肚子有點大的中年男人,正用開水沖洗茶葉。
“最近狀態不太好啊。”徐海生開門見山,語氣不像批評,更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明天要下雨了,記得帶傘。
江清不知道該說甚麼。“嗯”了一聲。
徐海生把茶杯放在桌上,沒有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清,那種目光不是審視,是那種——長輩看晚輩,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你可能不愛聽,但我還是得說。
“你開學第一週的感悟寫得不錯。”他說,“寫軍訓,寫新同學,寫對高中的期待。我看着覺得這是個有靈氣的小孩。”
江清低着頭,盯着自己校服衣襬上的一根線頭。
“上週的週記我也看了。”徐海生的聲音慢下來,“寫了甚麼你記得嗎?”
江清想了想。上週的週記,她寫了想和餘挽意去蓋朗厄爾峽灣,她當時覺得那些事情值得寫,因爲那天很激動,激動到認爲當時的一切思緒都值得記錄。
但現在被徐海生這麼一問,她突然不確定那是不是“該寫的東西”了。
“我記得。”徐海生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一角,好像在回憶,“寫了你夢想中想去的地方,是叫蓋朗厄爾峽灣吧。”
江清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
“文本還是好的。但我讀着覺得——怎麼說呢——你的心飄着。不在學習上,也不在課堂上。”徐海生終於端起了那個搪瓷杯,吹了吹浮沫,“高一的課程和初中不一樣,掉下去容易,爬上來難。你現在可能覺得一兩週沒甚麼,等期中考完你就知道,差距是一點一點拉開的。”
“我知道。”江清的聲音有點澀。
“知道和做到是兩回事。”徐海生笑了笑,不是那種“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笑,是那種“我也年輕過”的笑,“我跟你們說過,這個年紀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着急。但其實還有一件事,比着急更容易讓人走偏。”
餘江清擡起頭。
徐海生看着她,看了兩秒,然後把目光移開,落在窗外的操場上。操場上有人在跑步,紅色的塑料跑道被太陽曬得發亮。
“分心。”他說,“高一的學生,分心的原因很多——人際關係、家庭、社團活動……或者別的甚麼。”他說“別的甚麼”的時候,語氣很輕,像是不想在某個詞上加重音,“不是說這些事情不重要。有些事情,在你這個年紀,可能比學習還重要。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轉回來,看着江清。
“你現在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會影響到你三年後站在哪裏。你覺得重要的事情,三年後還重不重要?你覺得過不去的坎,三年後還過不去嗎?你現在放不下的東西,三年後你還記得爲甚麼放不下嗎?”
江清的鼻子突然有點酸。
不是因爲徐海生說了甚麼重話,恰恰相反,他的語氣太輕了,輕得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個被小心翼翼對待的瓷器。他沒有指責,沒有逼迫,只是問了她幾個問題。而這些問題,她一個都回答不上來。
“我不是不讓你玩樂,也不是讓你變成學習機器。”徐海生喝了一口茶,“我只是希望你,在做任何決定之前,先問問自己——這個東西,值得嗎?值不值得你拿你的未來去換?”
辦公室裏的空調嗡嗡響着,窗外的陽光很亮,照在江清的校服袖口上,曬出一小塊暖意。
“行了,回去上課吧。”徐海生擺了擺手,像趕一隻賴在窗臺上不肯走的貓。
江清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徐海生又叫住了她。
“江清。”
她回頭。徐海生還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搪瓷杯端在手裏,熱氣從杯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不是說讓你不要有任何感情。”他說,聲音比剛纔輕了很多,“我是說,別讓它淹過你。你還小,有些東西以後還會有,但你的人生只有一次。”
江清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走廊裏沒有人。午休時間,教學樓安靜得像一座空殼。她站在走廊的陰影裏,陽光在幾步之外的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金。
她沒有回教室,也沒有回寢室。她在走廊盡頭的樓梯間坐下來,背靠着冰涼的瓷磚牆壁,把臉埋進膝蓋裏。
不是因爲想哭。是因爲不知道該想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