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這裏有縫 (1/2)
這裏有縫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鑽進骨頭縫裏的、怎麼都躲不掉的冷。空氣稀薄得像被抽走了大半,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胸腔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着。
謝驚蟄的帳篷拉鍊開着,他坐在裏面,腿上攤着那個筆記本,正在寫甚麼。
“進來。”他說,頭都沒擡。
我鑽進去,在他對面緩緩坐下。帳篷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的體溫隔着衣服傳過來,暖的,像一隻放在口袋裏的熱水袋。
“在寫甚麼?”
“記錄。”他說,“今天看到的那些畫面,趁還記得清楚,趕緊寫下來。明天可能就忘了。”
“你怕忘記?”
“不是怕忘記。”他合上筆記本,把筆別在封面上的橡皮筋裏,“是怕記錯。記憶這個東西,時間越久越不可靠。同樣的經歷,你過一年再回憶,細節已經變了。過十年再回憶,連情節都可能變了。所以要在還新鮮的時候寫下來,像拍照一樣,把當時的畫面定格。”
他把筆記本遞給我。
我翻開,藉着昏黃的頭燈光看他的字。謝驚蟄的字很小,筆畫很硬,一筆一劃都像用刀刻的,和他這個人一樣,不拖泥帶水。
“乾屍,坐姿,盤腿,雙手搭膝。皮膚黑色,碳化。頭髮極長,向四周放射狀延伸,類似根系。髮絲有生命跡象——微顫,有節律,疑似呼吸。”
“空間感:無邊界,無限延伸。黑暗中有暗紅色光源,來自乾屍本身。溫度:冷,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冷,更像是一種——缺失。像熱量被甚麼東西抽走了。”
“乾屍通過意念與我溝通,非語言。內容:自稱‘第一個’,活了一萬兩千年。地脈支撐其存在,地脈不滅則不滅。毀地脈則方圓千里寸草不生。”
“提到李淳風——‘封’。提到守陵人——‘養’。提到我——‘逃’。這三個字用得很準,說明它對我們每個人的選擇都看得很清楚。”
“最後一個問題:‘你會選擇甚麼?’沒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答案。”
我合上筆記本,還給他。
“你寫得真詳細。”
“職業病。”他說,“修復文物的時候,每一件器物的損傷、材質、工藝、修復步驟,都要詳細記錄。養成了習慣,改不了。”
“那是好習慣。”我把睡袋從自己帳篷裏拖過來,在他旁邊鋪好,“今晚我睡你這裏。”
“隨你。”
我們並排躺下,中間隔了不到半尺的距離。帳篷外面的風聲更大了,但帳篷裏面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他睫毛眨動的聲音——不,那是誇張了,但能聽見他的呼吸,很輕很穩,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
“謝驚蟄。”
“嗯。”
“你在部隊的時候,是不是也經常這樣——和戰友擠在一個帳篷裏,頭挨着頭,腳挨着腳?”
他沉默了幾秒。
“是。”他說,“當兵的時候,甚麼都是集體的。喫飯、睡覺、訓練、運行任務,沒有單獨的時候。剛開始不習慣,覺得沒有自己的空間。後來習慣了,再後來——退伍之後,一個人住,反而睡不着了。”
“你現在不是一個人。”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現在睡得着。”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沒有再接話。
閉上眼睛,聽着他的呼吸聲,慢慢地,那聲音變成了某種類似催眠曲的東西,把腦子裏那些亂飛的蝙蝠一隻一隻地趕走了。
我睡着了。
這一次,沒有夢。
第四天,我們決定再探冰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