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睡了三百年前 (1/2)
睡了三百年前
每穿過一個隧道,外面的風景就變一點:秦嶺以北是灰黃色的土山,植被稀疏,像禿了頭的老人;秦嶺以南是墨綠色的丘陵,竹林和杉樹層層疊疊,像抹了一層厚厚的苔蘚。
過了十堰,轉入呼北高速,往南走。路兩邊的山越來越高,越來越陡,谷底的河流越來越窄,水色從渾濁的黃色變成了清亮的綠色。空氣也變得溼潤了,車窗上開始結霧,雨刷刮一下,清楚幾秒,又糊上,再刮,再糊。謝驚蟄把雨刷調到間歇檔,讓它每隔十幾秒刮一次,刮出來的扇形在擋風玻璃上像一隻眨動的眼睛。
阿蘅坐在後座,裹着謝驚蟄給她的一件舊衝鋒衣,衣服太大了,像一隻灰色的繭。她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也許是三百年來第一次真正放鬆地睡着,也許是身體在適應離開溶洞後的變化。她睡着的時候很安靜,不打呼嚕,不翻身,連呼吸都輕得幾乎聽不見,有時候我會回頭看她一眼,確認她的胸口還在起伏,才放下心。
“她睡了多久了?”我問。
“從漢中睡到現在。”謝驚蟄說,“快二十個小時了。”
“正常嗎?”
“不正常。”他說,“但她本來就不是正常人。三百年沒合過眼,現在一次性補回來,也算合理。”
車過荊州的時候,天徹底黑了。謝驚蟄把車開進服務區,加滿油,買了兩碗熱乾麪和三個茶葉蛋。阿蘅醒了,聞到熱乾麪的芝麻醬味,從後座探過頭來,鼻子抽動了兩下。
“這是甚麼?”她問。
“熱乾麪。”謝驚蟄遞給她一碗,“湖北特產。芝麻醬拌的。”
阿蘅接過面,用筷子笨拙地挑了幾根,塞進嘴裏,嚼了嚼。她的表情從好奇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驚喜,從驚喜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想起了甚麼很久以前的事,但怎麼也想不起來具體是甚麼。
“我好像喫過這個。”她說,“很久以前。”
“三百年前就有熱乾麪了?”我問。
“不是熱乾麪。”她說,“是芝麻。我小時候,家裏種過芝麻。每年秋天收芝麻的時候,娘會給我做芝麻糖。黑芝麻的,甜得黏牙。”
她低下頭,繼續吃麪,沒有再說話。但我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謝驚蟄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沒有說甚麼,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放在後座上。
第二天下午,我們到了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
落洞村在吉首市以西的山裏,從地圖上看只是一個不起眼的小點,連省道都不通,只有一條窄窄的鄉道彎彎曲曲地繞進去。鄉道是水泥路面,但年久失修,裂縫裏長滿了草,有些路段被山洪衝出了缺口,只能單邊通行。謝驚蟄開得很慢,不是怕車壞了,是怕一不小心滑進路邊的深溝裏。
落洞村不大,二三十戶人家,散落在一面朝南的山坡上。房子大多是木結構的吊腳樓,黑瓦灰牆,有些已經歪了,用木頭撐着,像一排站不穩的老人。村口有一棵大樟樹,樹幹粗得三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冠遮天蔽日,把半個村子都罩在陰影裏。
我們把車停在樟樹下,下了車。
空氣裏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臭味,不是香味,而是一種潮溼的、腐朽的、像落葉泡在水裏發酵了一整個冬天的氣息。這種氣息讓人想起死亡,但又不僅僅是死亡,還有一種隱約的、甜膩的、像腐爛的水果一樣的東西混在裏面。
阿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色變了。
“這裏有‘種’。”她說,“很多‘種’。比我守了三百年的黑潭子還要多。”
謝驚蟄從揹包裏拿出陳遠志的筆記,翻到湘西落洞村的那一頁。筆記上畫了一張草圖,標註了村子周圍的山形、河流、溶洞分佈,還有幾個打了問號的位置。陳遠志的筆跡在最後一頁變得很潦草,像是在極度緊張的狀態下寫的:
“溶洞內有石棺一具,棺內無屍,滿發。發黑如新,長及棺沿。以手觸之,發自動,纏繞手指,力大不可脫。以刀斷之,發斷處流血,腥不可聞。洞深處有滴水聲,滴水黑如墨,積而成潭。潭中有影,似人非人,不敢近。”
謝驚蟄合上筆記,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溶洞在後山。”他說,“從村子後面那條小路上山,翻過山脊,下到另一面的山谷,洞口在山谷的底部。”
我們沿着村子後面的小路往上走。路是用碎石鋪的,很窄,只容一人通過。路兩邊是菜地和茶園,菜地裏的白菜已經收了,只剩下一茬茬的白茬子,像一排排被砍了頭的士兵。茶園裏的茶樹修剪得很整齊,一排一排的,像綠色的梯田。
經過一戶人家的時候,一個老婦人從屋裏走了出來。
她大概八十多歲,背駝得像一張弓,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對襟褂子,頭上纏着黑布頭巾,手裏拄着一根竹杖。她站在門口,看着我們三個人,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光。
“你們是去落洞的?”她問。口音很重,但能聽懂。
“對。”謝驚蟄說。
老婦人沉默了幾秒,然後從褂子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謝驚蟄。是一根紅繩,編成了中國結的樣子,中間繫着一枚銅錢——不是開元通寶,是清代的,上面有“道光通寶”四個字。
“戴上。”她說,“洞裏的東西怕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