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怕你死 (1/2)
怕你死
“正常人能活多久?”
“七八十年。也許更長,如果保養得好的話。”
我回頭看了一眼阿蘅。她蜷縮在後座上,衝鋒衣裹得嚴嚴實實,臉埋在衣領裏,只露出一小截蒼白的額頭。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棉花上。
七八十年。
對一個三百二十歲的人來說,七八十年也許只是一瞬。但對她來說,這七八十年可能是她第一次真正地活着——不是作爲“守陵人”,不是作爲“鬼藏”的奴隸,而是作爲一個有名字、有選擇、有未來的普通人。
車下了高速,拐入省道。省道兩旁全是丹霞地貌的山峯,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紅色,像一塊塊被火燒過的巨大磚塊。龍虎山到了。
謝驚蟄沒有直接去陳遠志筆記裏標註的那個廢棄道觀,而是把車停在了龍虎山景區門口的一個停車場裏。景區已經關門了,停車場空蕩蕩的,只有我們一輛車。他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明天一早再進去。”他說,“夜裏上山太危險。”
“你睡吧,我守着。”
“不用守。這裏不會有‘守陵人’了。”他睜開眼睛,看着擋風玻璃外的那輪圓月,“所有的‘守陵人’都死了。四十世,在樂山石xue裏融化了。三十八世和三十九世,在黑潭子和石門溝——阿蘅和阿秀,一個跟了我們,一個守在了原地。其他世呢?也許還有,但她們不會再來了。因爲‘守陵人’的使命已經結束了。‘藏’沒有了,‘種’沒有了,‘胎’也沒有了。她們自由了。”
“你怎麼知道?”
“因爲我能感覺到。”謝驚蟄把手伸到我面前,掌心朝上。那道疤還在,不深不淺地開着,像一個永遠不會癒合的眼睛。但疤的顏色變了——從暗紅色變成了灰白色,像乾涸了的河牀。
“它在消失。”他說,“‘鬼藏’的力量在消退。我的血、我的頭髮、我的命,都在慢慢變回普通人的狀態。也許再過一段時間,這道疤就會徹底癒合,我就能變回一個普通的文物修復師,每天坐在工作臺前,對着那些不會說話、不會動、不會害人的碎瓷片和舊書畫。”
“你想那樣嗎?”
他想了想。
“想。”他說,“但我也會想念這些日子。”
那天晚上,我們三個人擠在車裏,車窗留了一條縫,讓夜風透進來。龍虎山的夜風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而是一種乾燥的、溫暖的、像曬了一整天的棉被被收進屋時散發出的那種味道。聞着這種味道,人會覺得安全,覺得踏實,覺得這世上沒有甚麼過不去的坎。
阿蘅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說的是甚麼,但語氣是輕鬆的,像在夢裏遇到了甚麼好事。
謝驚蟄沒有睡。他靠在駕駛座上,眼睛半閉着,手裏攥着那枚開元通寶,拇指在銅錢的邊緣一下一下地摩挲。
“聞殊。”
“嗯。”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唐墓,耳室,三具‘起屍’,你被掐着脖子摁在牆上,我從盜洞裏翻進去,用墓磚砸了那東西的後腦勺。”
“那不是‘起屍’,是機關人偶。”
“我當時不知道。”
“你當時不知道,但你還是砸了。你不怕那東西是真的鬼嗎?”
我想了想。
“怕。但我更怕你被掐死。”
謝驚蟄沒有說話。但我看見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比笑更深的、更重的東西,像一個人在黑暗裏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見前方有一盞燈,那盞燈不大,不亮,但足以照亮腳下的路。
他閉上眼睛,這一次,真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我們就起來了。
龍虎山的早晨很美。霧氣從山谷裏升起來,纏繞在丹霞山峯的半腰,像一條白色的腰帶。遠處的天師府在霧中若隱若現,金色的琉璃瓦在晨光裏閃着光。有道士在晨練,太極拳的音樂從山門的方向飄過來,悠揚的,舒緩的,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山間流淌。
但我們要去的不是天師府,不是正一觀,不是上清宮。而是龍虎山深處一個連當地人都很少去的地方——一個叫“雲錦巖”的山峯後面,藏着一座廢棄的道觀,道觀的名字叫“歸藏觀”。
陳遠志的筆記裏用了整整十頁來描述歸藏觀。他寫道,歸藏觀建於明代萬曆年間,創建者是一個叫“白雲道人”的道士。白雲道人在龍虎山修煉了三十年,精通符籙和丹術,晚年忽然轉向了一種更隱祕的修煉方法——他從某個不爲人知的渠道獲得了“鬼藏”之術的片段,試圖將其與道家的內丹術結合起來,創造一種全新的、能夠讓人長生不老的修煉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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