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棲水舊事(九) (1/3)
棲水舊事(九)
他話音一落,江沐風擡起眼睛。
江沐風母親與當今皇上的曾祖父爲一母所出的親姐弟,後雲挽雪飛昇成仙,其弟登基,感念皇姐英勇無雙、德才並舉,特召學士撰寫頌歌無數。
但修士與凡人生活實在隔閡,故云挽雪去天衍宗後就基本和他們斷了聯繫,到江沐風則更甚,因此現在提出要見他的要求,顯得莫名其妙。
許長青顯然也知道這話太過突兀,嘆了口氣,道:“這也是我此行的目的之一。”
凡人與修道者間的關係脆弱又懸浮,由兩方各退一步,搭在中間搖搖欲墜,這些年來猜忌、摩擦無數,卻始終沒有斷裂。
歸根結底是因爲在外有妖、魔兩族虎視眈眈,故而內裏矛盾再過,也不得不承認兩方同出一族,是生死相依的共同體。
雲挽雪當年的飛昇是對這個體系的一次顛覆,而今過去百年時光,責任又遙遙落到江沐風身上。
江沐風心知肚明,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等這件案子查完吧。”
許長青沒想到他如此好說話,微微一怔,隨即展顏道:“實在感謝。”
等推開門,江沐風看見方燼抱着手倚在梁邊,髮尾高束,面目英挺,似乎在走神,目光顯得漫不經心,是好一個俊俏少年的樣子。
聽到動靜後他起身,張嘴想問你們說了些甚麼,卻見許長青隨即走出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當着他面問似乎不太好,方燼心想,但感覺內心彆扭,像含了顆青杏在喉間,嚥下去只覺陣陣苦澀。
這是爲甚麼?方燼反思自己。
他不是沒見過江沐風和別人說話,也從不覺得這有甚麼好在意的,爲甚麼這次卻格外煩躁?因爲許長青的態度嗎?還是他不知足——不知足於江沐風親口所說的獨特。
他討厭這種將自己排除在外的時刻。
方燼對“愛”的認知懵懵懂懂,在妖界,結爲伴侶意味着和對方共享一個窩,分享獵到的食物,這是一種生死與共式的契約。魔族生性□□,比起“愛”更願講“性”,再次在回憶中檢索,他想起自己傳說中的親生父母。
他母親是魔族,而父親是妖界白虎的一個旁支,據說兩人一見鍾情相攜叛逃,最後死於族人的追殺。
最絕望的時候方燼深深恨着他們,恨他們愚蠢的愛,讓自己生來就揹負無可比擬的痛苦。後來被人族收養,他看見養父母琴瑟和鳴,男人從外面賣完糧食回來,女人會掏出手帕心疼地擦他額角洇出的汗。
方燼站在旁邊,既覺得新奇,又不理解。
從小到大沒人教過方燼甚麼,他生命裏所有認知都來自於照貓畫虎的模仿,而今到了實戰的時候,卻發現自己赤手空拳,和最初一樣的兩手空空。
“方燼,方燼。”江沐風輕聲喚他。
燈光下他的眉眼精緻無比,在湊過來那一刻忽地放大,“還在生氣嗎?”江沐風問。
方燼下意識搖搖頭,他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這樣,也不知道對不對,該不該說。
“哎呦。”江沐風輕笑一聲,“那還板着張臉呢。”
他又說:“怎麼還不問我?”
“問甚麼?”
“問我今天和許長青談了甚麼。”江沐風懶洋洋道,“我一直等着你問呢。”
“心裏連根針都裝不下,有甚麼就擺臉上,方燼,以後有甚麼想說的就說,不滿的跟我提。”
江沐風伸出手指抵在他眉間,目光溫柔:“別在這裏生悶氣。”
方燼心裏觸動,沒一會兒悶悶地說:“你明明知道……還讓我出去。”
他說出口就覺得自己有些無理取鬧——人家說不定談正事呢,難不成自己還能賴在那兒嗎。
但江沐風不介意,耐心跟他解釋:“因爲他要求嘛,得同意是一回事,讓你不高興向你道歉是另一回事。”
他故意貼近方燼耳朵,低聲說:“師兄錯了,原諒我好不好?”
江沐風最喜歡這種動作,湊得近了,話語由聽覺轉換爲溫熱的觸覺,內容也變得模糊,像寂靜湖面上掠過的一陣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