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鏡花水月(一) (1/3)
鏡花水月(一)
可惜此人向宗門內所有人都是一套說辭:千萬不要說出去啊,以至於長久以往已經沒有一點可信度。
江沐風還沒回答,方燼先發聲了,壓着眼頗爲銳利地看他:“你說的?”
儘管這個師弟才進門不久,但已經憑藉其桀驁不馴的態度成爲穆辭心目中第二可怕的人,對上這眼神直接就緊張得結巴起來:“不不不不好吧應該是我!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
“你告訴了多少人?”
穆辭一把鼻涕一把淚扳着手指細細地數:“就只有師姐,和我一起練劍的王二,靜室碰見的李三……”
他狠狠一吸鼻涕,兩指併攏對天發誓道:“我向每一個人都叮囑過不準說出去的!”
可惜他的話沒有任何信服力,但無論是江沐風默不作聲的態度,還是方燼即刻的反問,都讓靈纓意識到這事恐怕是真的。她再次打量兩人一番,不由得再次感到疑惑:他們兩人怎麼會在一起呢?
師兄向來光風霽月,如淵渟嶽峙,在整個三界都是可望不可即的存在,任誰看來都如同站在雲端一般。而這個新來的師弟眉眼間都一股煞氣,她雖然不瞭解,但也能意識到不是甚麼泛泛之輩,與師兄氣質截然相反,更何況還是妖——人和妖,男子和男子,她忽然後知後覺地感到些驚世駭俗來。
但江沐風終於開口,鄭重道:“他沒說錯,是這樣的。”
其餘三人都愣住了。
靈纓是驚訝於師兄居然真的被拽下雲端,穆辭沒想到他竟然一口承認,而且似乎沒有要斬殺自己的意思,至於方燼——方燼覺得自己心裏一團亂麻。
他方纔對穆辭的追問很大程度上是因爲無措,被這忽然間的暴露打得一片空白,所以不得已用其他方式宣泄出去,同時也是爲了轉移注意力。他並不覺得江沐風會承認,開玩笑,先不提他們身份地位如天壤之別,就單說男子和男子,在天下也是備受詬病的。
江沐風有親人、朋友、身份、背景,還有數之不盡的追隨和仰慕,何必要爲了自己攤上這些詬病呢?
而更可怕的是,他一想到知道的這麼多人裏,可能會有人衝江沐風指指點點,可能會有人背地裏說些貶低的話,哪怕只是單純地想想,都感覺一股火氣瞬間湧上心頭,恨不得衝上前去殺之而後快。
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和靈纓有着同樣的想法:江沐風應該是高高在上的,舉手投足間不染半點塵埃。哪怕他其實已經擁有對方,在無數個夜裏僅僅相擁,他仍然覺得自己只是僥倖偷得片刻溫存。
而這樣的溫存恍若命運的玩笑,不知哪一天又會悄然遠去。
有些時候他從睡夢中驚醒,摸索着摟住旁邊的人,外面傳來影影綽綽的月光,他居然無端地恨起這番光亮來。
自己應當建一間屋子,將每一個縫隙都釘得嚴嚴整整,光透不進來,風也別想逝去。他將對方攬入懷中,兩個人在這方天地間頭抵着頭,任呼吸凌亂,哪怕死去,也再不分離。
想着想着他會驟然驚醒,然後努力把這個念頭從腦海中抹除,低頭髮現自己已經不自覺將江沐風緊緊箍入懷中。明明是一個全然禁錮的姿勢,對方卻仍然睡得恬靜安詳,甚至將頭順勢搭在他肩上,方燼感受到他溫熱的鼻息,才終於從幻覺裏掙脫,任靈魂落入這微涼夜色中。
穆辭摸摸腦袋,頗有些口齒不清地提出疑問:“真真真真真的啊?”
他油然而生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這慶幸被驅使着轉化爲一種興奮,乃至於他又“嗖”地一聲跑回來,叉着腰得意笑道:“我本來就沒說錯!”
靈纓實在看不下去,將這人拽過來箍在手上啪啪打了好幾下,直到聽見“師姐我錯了”這般令人熟悉的哭爹喊孃的叫喚後才停手:“你整天跟個大喇叭似的到處胡說,怎麼還有理了?”
穆辭裝模作樣抹了把眼淚,仍然倔強地抗議道:“我沒有胡說……”
他這一番鬧,江沐風本來想說的話也全給忘了,無奈喊道:“停。”
穆辭立馬收住誇張的神情,對即將到來的詰問嚴陣以待,他小心設想了一下,覺得會是些類似於有沒有添油加醋的話,卻聽江沐風一頓,問他:“你是怎麼發現的?”
這的確讓他想不通,江沐風自認爲在去棲水城以前,和方燼都是正常和諧的師兄弟關係,而穆辭又是怎麼得知的這些呢?
穆辭瞪大雙眼,似乎沒預料到他會這麼問,摸了摸耳朵:“這不是很明顯嗎?”
他小心觀察師兄師弟師姐的神情,確定每個人都對自己沒有殺意過後,才小聲說道:“就是……就是那次藥浴池啊。”
似乎沒有人反應過來,於是穆辭不得不再次補充:“當時你們在池裏……”他話沒說完臉又驟然一紅,剩下的都含糊過去,只剩“咳咳咳”的蚊子嗡鳴。
江沐風總算聽明白了,額角青筋直跳,一時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在他的記憶裏,當時自己作爲並無甚麼不妥,只是關心師弟罷了,沒想到穆辭就憑這點浮想聯翩,反而還歪打歪中撞到了後來的真相。
方燼小心覷着他的臉色,發現對方並無甚麼波瀾,一時有些失落。
最後穆辭以瞎編排師兄之名被罰繞青雲山飛八圈作數,經據理力爭討價還價後殘忍加到十圈。
待他懨懨離開,靈纓才終於準備回到正題,轉過頭神色嚴肅地問江沐風:“師兄,你們是在哪裏找到那具骸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