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鏡花水月(八) (1/3)
鏡花水月(八)
哪一瞬間纔是真實呢?
魔氣纏綿着籠蓋四方,近處嘶啞的尖叫、遠方縹緲的斥責,在他聽來全部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自己不是在掀開這層掩蓋嗎?方燼恍惚地想。
江沐風緩慢眨了一下眼睛,從湖水中似乎就濺出一滴水珠來,這滴水越過所有扭曲着的真相,映出月亮又映出白日,落到方燼臉上時只剩微微的涼。
這是你爲我流下的第一滴眼淚嗎?他想。
這涼意卻竟然很透徹,幾乎將他從那場幻夢裏拽出來。天地都由此塌陷,轟隆隆的巨響衝擊他耳膜——方燼看見月亮急劇墜落,在碰到地面的瞬間濃縮作一攤渾濁的水,然後又滋滋蒸發。
但血爲甚麼還在呢?風再次呼嘯着掠過耳畔,他恍然間發現自己手裏居然拿着一把劍,從江沐風那裏得到的劍,江沐風問他你要起甚麼名字,他猶豫片刻,說:不棄。
因爲心裏那絲隱祕的情緒,他沒叫過這個名字,也很少使用這把劍。但如今爲甚麼會拔出來了呢?但劍身上爲甚麼會淌着汩汩的血呢?
方燼試探着將劍抽回來。
再睜開眼,他發現自己正急速向地面墜落,轟隆隆的巨響並非世界在塌陷,而是風灌進耳朵裏造成的。眼前恍然亮堂的那一刻,方燼看見江沐風也閉上眼睛。
他腹部是大片大片的血。
“師兄——”
“沐風——”
江沐風落下的樣子像只斷翅的蝴蝶。靈纓離他最近,飛身上去將他接住,扭頭焦急地等師父上前查看。雲樵子顫顫掏出應急的丹藥喂他口中,猛地站起身,大聲叫人前來幫忙。
一切發生得都太突然了。赤冶橫死,方燼打破屏障衝出來,然後出乎意料地給了江沐風一劍,這一劍把在場所有人都震撼住。
天衍宗的弟子心裏惶惶,想:兩人不是要結契的關係嗎,爲甚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妖魔兩族將士本來被威震住,如今看方燼並未將劍尖對準他們,心思又活絡起來,開始蠢蠢欲動。
對啊,之前方燼不就是在青雲山做臥底嗎,沒道理向着敵人才是。赤冶死了不假,但魔族又不是甚麼重情重義的東西,追隨哪個魔尊不是追隨?
青起先前被扇到地上,右手捂着心口咳血,眯眼小心觀察着局面。
他知道方燼潛藏在此是爲了蘊靈珏的祕密,但得知的方式不太光彩,無法和魔尊坦白,就退而求其次,以此爲誘餌和赤冶合作,想要先於方燼一舉佔據青雲山這塊修煉寶地。可是如今……他暗暗判斷方燼有沒有和自己合作的可能。
而且江沐風受了重傷……天下哪裏還有這樣好的機會!
但從他的角度,只看見方燼跪坐在地,雙手緊抱住頭,力道之大,指間甚至現出青筋來。對方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着,彷彿剛剛發生過甚麼難以接受的事。
這不是他自己下的手嗎?現在又在惺惺作態着甚麼呢?青起很不理解。
記憶與情緒一瞬間湧入腦海中的感覺是無比痛苦的,這樣的痛苦甚至引發幻象,但幻象褪去,由瘋癲直面現實的打擊同樣難以忍受。方燼顫巍巍攤開自己的雙掌,看見上面鮮紅色的血。
不是幻象,是真真正正的血。
江沐風,江沐風——
他腦海裏的呼喚聲逐漸大了起來,最終演變成一場海嘯。方燼撐着劍站起,跌跌撞撞往對面走。
衆弟子簇擁處江沐風倒在地上,面色是雪一樣的白,他閉着眼,睫毛微微顫動,彷彿只是進入夢鄉。
我做了甚麼?你怎麼了?師兄,師兄——
靈纓察覺到他的靠近,唰地舉起劍指向他,眼神如寒冰一般凌然,厲聲道:“你還要做甚麼!你傷了他,這還不夠嗎!”
我傷了他?不,不是我。我沒有,我從沒想過要傷他——
方燼混沌又遲鈍地想,然後竟然直直抓過靈纓的劍,將她猛地推向一邊!他一雙手鮮血淋漓,其餘也有弟子拔劍要攔他,但全都被爆發的魔氣震開!
畢竟是幽冥深淵裏徒手撕裂時空走出的殺神,再加上先前喫過的雪蓮果,發揮了助力作用,以他們的能力,加起來也根本沒有阻擋的可能。魔氣化作有形將衆人捆住,他們掙扎着,最終眼睜睜看方燼走向雲樵子。
江沐風正被雲樵子抱在懷中。
“把師兄給我。”方燼目光怔怔道。
他的聲音如同被石粒碾過,粗啞又低沉,配上臉頰處血淚留下的紅痕,竟給人以深淵處前來索命的厲鬼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