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塵埃落地(二) (1/2)
塵埃落地(二)
門被緩緩關上,江沐風看着半明半暗的地面,一時沒有動作。
他終於撐着牀起身,光腳踩在地面,腳底的涼意順着滲透進全身,江沐風向窗邊走去。
此時已經入夜,月光在枝葉草叢間搖晃。
將目光微微上擡,可以看見更遠處,青雲山一峯連着一峯地起伏,外面罩上層淡淡的清輝,隱約能看見白色身影在其中一閃而過,那是練完劍後急匆匆趕路的弟子。
這是江沐風由小長到大的地方,是他內心深處最爲熟悉信賴的土地。
他擡起手,將手腕上的蘊靈珏摘下來,露出底下略爲猙獰的傷疤,隱約想起雲樵子將這東西交給自己的場景。那時他渾渾噩噩,常常陷入幻覺內,最嚴重的一次甚至毫無知覺自己割自己的手,但所幸被救下來。不過疤痕是褪不掉了,雲樵子就將這手鐲強硬戴在他手腕上,說可以滋養靈氣。
又拍拍他手,嘆息說:師父對不起你。
江沐風曾經認爲那是對方衰老的起點,但如今看來,還要遠遠往前面推。好是真的,錯也是真的,江沐風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思量着找時機再去先前那個山洞看看,如果能找到盧向晚最好。
如果雲樵子真的偏執至此的話……他沒辦法袖手旁觀。
過往一些紛雜的細節湧入他腦海:最初天工閣一案裏那個未盡的謎團,徐硯書在自殺的前一晚,曾經恍惚地撞見過靈纓。
後來此細節再沒有得到過解釋,江沐風心裏卻湧出個模糊又強烈的猜測:不辨外物地受人控制……會不會也有云樵子的手筆呢?
假如是真的,但他爲甚麼要這麼做?江沐風手指微微蜷縮,想找到不對勁的地方。天工閣、徐硯書、那個極其重要的祕術……
對,死物賦靈術!
他茅塞頓開了,可以讓死物滋生靈氣,這不與雲樵子追求的目標不謀而合嗎!
施用對象不同,但其他三分相通,若是雲樵子想以此作爲讓凡人滋生靈脈的輔助,那也是有可能的。
可如果真是這樣,江沐風心又沉了幾分,能夠神不知鬼不覺地控制徐硯書,是不是意味着這麼多年過去,他的計劃已經又向前推行了呢?
江沐風不知道一切的終點是甚麼,或許真正能讓凡人成仙的法術問世,凡人和修道者之間不再有界限,又或許一切最終還是無法成功,但這樣可怕、未知的法術,一旦流傳出去,定然會引發更大的浪潮。
江沐風眼前總浮現起那一張張腐敗的臉,確定這不是件能爲人族帶來福祉的事,起碼雲樵子所追求的不是這樣。
再往後走,棲水城中莫名消失的餘府衆人,屍體出現在萬秋幻境中。在水月鏡中旁觀過往回憶時,江沐風曾敏銳發現,當初自己跌跌撞撞闖進去的地方就是萬秋幻境。那他們會不會就是追殺自己的那羣腐屍呢?不,遠遠不止,他想起裏面簇簇攢動的人頭,身上不禁打起冷顫,不敢想象雲樵子曾爲此害過多少無辜的人。
怪不得雲樵子不讓他誅殺裏面的魔獸……再加以對方這麼多年的閉關修煉,所有一切都有了解釋。
江沐風將窗戶關上,一陣一陣的涼風吹得他頭疼,雖然之前對方燼的那番喊話裏一半都是氣話,但有一句是貨真價實的:自己身體孱弱,靈脈受損,或許很難在修爲上有所精進了。
按理來說,普通的一劍並不會給他造成這麼大的後果,但偏偏方燼當時驅動了魔氣——他是有多恨自己,以至於想把自己置於死地呢?
江沐風心中苦澀漫成一片汪洋的海。
在這樣的夜色裏,他終於可以放任自己脆弱,眼睜睜看一顆心沉入湖底,遍遍感受這種窒息般的痛楚,以至於最後變得麻木。
按水月鏡中所見,自己也曾經差點廢去修爲,卻不知道被雲樵子用甚麼方式治好,如今第二次走到這樣的邊緣,江沐風不禁在內心質問:或許他從來都不適合修煉,一切只是上天的指示呢?
這心情其實有些過於挫敗了,畢竟以他曾經的性格,哪怕當真看見命運的圖譜,也只會掃掃身扭頭就走,不屑落下一眼。
得到的太多、太早、太容易,就很容易滋生出這樣的傲氣來。
江沐風用手捂嘴輕輕地咳,感覺胸口處也跟着顫動,他恍然想起那碗藥,走過去端起來,倒給壁櫃裏的花——現在這種時候,他必須保持着警惕,無法全然信任雲樵子端來的東西。
江沐風垂着眼,又覺得心氣漸漸生髮起來。
畢竟江沐風還是江沐風,一時的沮喪只是環境使然,他把藥隨手擱在桌上,俯身撥弄一下花瓣,心裏想:得了吧,自己在想些甚麼莫名其妙的。
先不說修爲無法更進一步只是種可能與猜測,哪怕真的無法修煉,他江沐風做其他甚麼做不好,還要靠這狗屁命運給予提示?
他扯下片花瓣在手心裏細細研磨,推出淡紅色的汁液,低頭嗅一口,覺得真是難聞,隨即又找出手帕細細揩拭乾淨,思考後面怎麼面對方燼。
下次見面自己絕對得再踹他一腳,小兔崽子反了天了,還敢把自己當猴耍。年紀不大倒是思慮深重,機關算盡又鬼迷心竅,爲那點利益和自己演這麼久的戲,還真是難爲他了。
江沐風腦海中不斷閃回那天的場景,突然一愣,回憶起自己被刺之前,對方問過的那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