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第130章 絃歌山 (2/3)
廳堂內十分安靜,羅湛去其他房間更換衣物,青衣布履的侍女端上瓜果,身姿端正,放在孟晚身邊時幾乎無聲,行好禮後垂手站立門外迴廊上,不遠不近的距離,極有分寸,連姿勢動作都透着大族規矩。
孟晚側頭看向身旁用冰塊鎮着的果子,突然笑了。竟然是荔枝,沒看錯的話還是黑葉縣的荔枝品種。他心緒突然平和下來,拿起一顆渾圓的荔枝在手中把玩,輕嘆了一聲:“你們倒也有心了。”
六叔公輩分大,年齡比城中那幾個障眼法的年齡小上十幾歲,心思卻極爲通透,“都是些小小的心意罷了,我們知道孟夫郎是生意人,羅家也是生意人,我們之間從來都不是魚死網破的關係。”
因爲羅家人的招待還算讓孟晚舒心,他終於有耐心好好和他們說了句話,“諸位應該知道我夫郎來臨安的目的,有些事,我等也是身不由己。”
羅家人會說些似是而非的軟話,孟晚難道不會嗎?都是商人,這時候拼的不是誰比誰精明,而是背景和主導地位。
以前的羅家可能不懼二品京官,可現在的羅家不行,而且宋亭舟又是擺明着要辦他們的,因此他們極爲被動。
若孟晚是個好拿捏的蠢貨,羅家就會是另一種姿態,但顯然孟晚不是,從一開始的試探,到深入瞭解嶺南的糖坊、珍罐坊、驛站,種種下來只要有點頭腦就能意識到,這個小哥兒不一般。
在盛京,孟晚是悍夫,是心機野蠻有手段的明睿夫郎。
但在嶺南——孟晚是神。
六叔公與廳堂內諸位族老對視一眼,像是達成了某種共識,能看到他們動作幅度很輕地點了點頭。
還是由六叔公出面,這位看起來十分符合儒商形象的中年男人,用沉穩的腔調說了句極其吸引人的話,“羅家不會讓孟夫郎喫虧,除了之前湛兒和您說的,均田一行外,羅家會上交給宋大人一批族人,以堵住悠悠衆口,也好讓宋大人回京交代。除此之外,羅家還有一些生意可以和孟夫郎一起合作,每年年利,至少百萬兩白銀。”
從古至今,能打動人的就只有那麼幾樣,錢、權、美人。
錢排在第一位不是沒有原因的,如果沒能打動人,那隻能是因爲不夠多。
孟晚臉上的表情差點繃不住,就像是在現代自己以爲自己已經是頂級富豪,各地房產隨便購買,隨隨便便出手就是十幾個億的生意,突然發現有神祕世家聯繫你,張口閉口就是一年百億的純利。
果然老老實實做買賣的比不上這些搞歪路子的,只是羅家這錢想必拿着也燙手,不然就不會低三下四主動求他入夥了。
孟晚定了定心,手中的荔枝不涼快了,他又換了一顆捏着玩,“羅家的口氣這麼大?一年百萬兩白銀,甚麼生意?”
察覺到孟晚話語裏的鬆動,六叔公乘勝追擊,“臨安,有座幽城……”他拉長了尾音,重重嘆了一聲,“當初罪王文旭和聶川逼羅家爲他們提供餉銀,羅家便是靠着幽城才能供應十萬軍需,這座城所帶來的財富,不用我等多說,孟夫郎應該懂得。”
每個國家,哪怕再有貪腐,可軍餉無一人敢剋扣。
以禹國爲例,一位騎兵每年耗銀約二十到三十兩不等,步兵約十兩到十五兩不等。
各地衛所還算好些,大部分都能自給自足,但邊境軍條件艱苦不說,時不時還要真刀真槍地與敵人幹上兩場。他們以命相搏,護國之基業,百姓之安康,若連飯都喫不飽,便是國將衰敗的開端。
不說他們幹不幹,帶他們上戰場廝殺的將軍們也捨不得手底下的兄弟捱餓。養兵乃朝廷排列第一的財政負擔,蔻汶每次給全國各地撥響糧的時候心都在滴血,可他也知道,哪怕其他地方節省開流,也萬不能少上兵將們的一份口糧。
泱泱大國養兵尚且如此,羅家一個世家竟然養兵十萬,其財力不用多說了,也難怪剛開始他們不把孟晚放在眼裏,只派些面上的人去接觸。
若不是對手是文昭,就憑着十萬私兵,誰也不是文旭的對手。
廊外雨勢如注,雷聲沉悶,檐角的水流形成了密集的水幕,將庭院裏的花木拍打得七零八落,空氣裏瀰漫着泥土的腥氣和陳朽的木香。
孟晚久久沒有言語,視線落在院內的雨景,思緒沉沉。良久後,他才緩緩開口道:“我要親眼去看看再做決定。”
六叔公似乎早就料到了孟晚會這麼說,立即答應了,“這是自然,只是幽城有幽城的規矩,哪怕是羅家家主,也要遵從規矩才能進去。”
孟晚以爲是自己的妥協,所以羅家順杆上爬,故意找事,擰眉不解道:“既是羅家管轄的地方,爲何你們還要守規,莫不是誆騙我吧?”
巨大的利益已經吊住了面前精明聰慧的哥兒,六叔公沒有多透露的意思,意味深長地說:“等孟夫郎入了城,自然會明白其中奧妙,恕鄙人礙於族規,不能多言。”
孟晚把手中的荔枝扔回盤子裏,拿錦帕擦了擦手問:“幾時去?”
論着急,羅家比他着急,不然也不會被拿捏住,這是雙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六叔公幾句話,就將羅家的地位姿態擺到和孟晚合作的地步上,已經很不容易了。
“子時,屆時自會有侍女喚醒夫郎,眼下夫郎可先去休息,需要甚麼儘管吩咐下面的人。”沒有再賣關子,六叔公回答得乾脆利落,彷彿早已安排妥當。
看來今天是回不了清宵居了,孟晚還算鎮定,起身跟着六叔公喚進來的侍女順着迴廊往北走,入了一座幽靜的小院。
“夫郎請,這座青頂院是專門收拾出來給您歇息的,如有吩咐,只管搖鈴喚人,奴婢就在院外候着。”侍女恭敬地垂首立在廊下,聲音輕柔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從始至終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
孟晚“嗯”了一聲,和蚩羽推門而入,折騰了一晚上,他又困又餓,讓蚩羽四處查探了一番,才合衣躺在牀上閉目養神。
一刻鐘後,他幾乎快睡着了,敞開的窗戶突然飛進來一個東西,直直砸到倚靠在牀頭守護孟晚的蚩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