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偷來的時光 (1/5)
偷來的時光
第六章
天還沒有透出一絲亮光,整座老舊居民樓都還浸泡在濃稠的黑暗裏,四樓那間狹小逼仄的屋子,更是像一口被封住的深井,悶得人喘不過氣。空氣中瀰漫着隔夜不散的酒氣、油煙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黴味,混雜在一起,成了夏夢梔生活裏最熟悉的氣味。
她幾乎一整夜都沒有閤眼。
不是不困,是不敢。
從被父親強行從學校拖回來,從他惡狠狠地宣佈不許她再上學,從她被逼到去垃圾桶撿菜葉、被逼着要去小飯館做苦力那天起,她就再也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閉上眼睛,就是父親猙獰兇狠的臉,就是同學驚訝同情的目光,就是教室裏那束她再也觸碰不到的陽光。絕望像潮水一樣,一遍又一遍將她淹沒,讓她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可越是絕望,她心裏那點想要讀書、想要回到學校的念頭,就越是瘋長。
那間教室,是她在這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裏,唯一的浮木。
只要能回到那裏,只要能再摸一摸課本,只要能再聽老師講一道題,她就覺得自己還沒有徹底被生活碾碎。哪怕那段時光是偷來的、是藏着的、是隨時可能被發現、被撕碎的,她也心甘情願。哪怕要爲此付出再大的恐懼,再提心吊膽,她也認了。
沙發的方向,傳來父親夏雄起深沉而粗重的鼾聲,伴隨着偶爾幾句含糊不清的咒罵,在安靜的屋子裏格外刺耳。他昨夜又喝到了深夜,酒瓶東倒西歪地散落在茶几周圍,地上還有幾滴乾涸的酒漬。宿醉的人通常睡得很沉,不到日上三竿,很難徹底清醒。
這是夏夢梔唯一的機會。
她蜷縮在陽臺角落那一小塊勉強能容身的地方,身體僵硬得發麻,手腳冰涼,卻依舊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她緩緩吐出一口憋在胸口許久的濁氣,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撞擊着肋骨,傳來一陣陣細微的疼痛。每一根神經都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了的弓,稍一觸碰,就可能斷裂。
她輕輕動了動早已麻木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撐着冰冷粗糙的地面,一點點站起身。動作輕得像一片羽毛,連呼吸都被壓到最低,生怕一絲一毫的聲響,都會驚醒沙發上那個暴戾的男人。
渾身都在疼。
前幾天被推搡、被打罵留下的淤青還沒有消退,胳膊上、後背上、腿上,到處都是隱隱作痛的痕跡。臉頰上那道巴掌印雖然淡了許多,可輕輕一碰,依舊會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飢餓感更是從五臟六腑深處蔓延開來,攪得她渾身發軟,眼前陣陣發黑。她已經很久沒有喫過一頓像樣的飯了,大多時候,只能靠着幾口冷水勉強撐着。
可這些疼痛與疲憊,在“回到學校”這個念頭面前,都顯得微不足道。
夏夢梔摸索着,一點點挪到自己那間被隔出來的小房間。說是房間,其實不過是陽臺強行封閉出來的一小塊空間,狹小、陰暗、潮溼,只有一張破舊不堪的木板牀,和一個掉了漆的舊書桌。她的書包,就被她藏在牀底最深處,用一塊破布蓋着,生怕被父親發現,隨手丟出去毀掉。
她蹲下身,伸手往牀底摸索,指尖觸到書包布料的那一刻,她的心臟猛地一軟,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陣溼熱。
那是她的書包。
是她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家裏,唯一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
書包很舊,邊角早就被磨得發白,上面她曾經畫過的小太陽貼紙,也早已褪色模糊,看不出原本的模樣。裏面只有幾本皺巴巴的課本,幾本寫滿了字跡的舊本子,一支短到快要握不住的鉛筆,還有一塊裂了縫、髒髒的橡皮。對別的同學來說,這些東西普通又廉價,可對夏夢梔而言,這是她全部的希望,是她撐下去的全部底氣。
她輕輕把書包從牀底拖出來,拍掉上面的灰塵,緩緩背在肩上。肩帶有些長,滑落下來,她又輕輕往上提了提,儘量不讓書包發出摩擦的聲響。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踮着腳尖,朝着門口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走得心驚膽戰。
老舊地板在她腳下發出極其細微的吱呀聲,哪怕只有一聲,也足夠讓她渾身一僵,停在原地,屏住呼吸,仔細聆聽客廳裏的動靜。直到確認沙發上的鼾聲依舊平穩,沒有絲毫被打擾的跡象,她纔敢繼續挪動腳步。
短短几米的距離,她走了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她來到了門口。
門把手冰涼而粗糙,觸感硌得指尖發疼。夏夢梔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握住把手,一點點往下按壓,再緩緩轉動。
“咔——”
一聲極其細微的輕響,在寂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夏夢梔瞬間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止了,心臟提到了嗓子眼。她一動不動,耳朵緊緊貼在門板上,仔細捕捉着客廳裏的任何一點動靜。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被無限拉長,煎熬得讓人崩潰。
還好,父親依舊在沉睡,沒有被驚醒。
她緩緩鬆開門板,拉開一條剛剛夠自己側身擠出去的縫隙,然後一點點挪動身體,小心翼翼地鑽出門外,再緩緩、緩緩地把門合上。全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像一陣悄無聲息的風,從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裏,逃了出去。
直到門板徹底閉合,將屋內的酒氣、暴戾、壓抑一同隔絕在身後,夏夢梔才終於敢靠着冰冷的牆壁,長長舒出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黏在身上,又被樓道里的冷風一吹,泛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可她的心,卻前所未有地輕鬆。
她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