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微光與陌路 (1/2)
微光與陌路
第九章
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沉沉壓在城市上空,最後一批晚歸的行人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街巷盡頭,街邊商鋪的燈光次第熄滅,只剩下孤零零的路燈散發着昏黃微弱的光,將夏夢梔瘦小的身影拉得又細又長。
她蜷縮在一家便利店門口的屋檐下,後背緊緊貼着冰冷的玻璃門,試圖擋住呼嘯而過的夜風。夜風帶着刺骨的涼意鑽進她單薄的衣衫,掠過身上尚未癒合的傷口,激起一陣細密的寒顫,她只能將雙臂死死環在膝蓋上,把自己縮成一團,彷彿這樣就能積攢起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肚子裏的絞痛一陣強過一陣,空空蕩蕩的腸胃不斷髮出抗議,飢餓感如同無數只細小的蟲子,在五臟六腑裏肆意啃咬,疼得她額頭滲出一層冷汗。她已經整整兩天沒有喫過一口正經食物了,白天靠着路邊水龍頭接的冷水勉強充飢,可冰冷的水流不僅沒能緩解飢餓,反而刺激得胃壁陣陣抽搐,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細微的痛感。
身上的傷口在奔波與受寒中愈發嚴重,額頭的血痂被汗水浸溼,又癢又疼,胳膊與腿上的淤青在寒冷中隱隱作痛,每動一下都牽扯着皮肉。雙腳磨出的水泡早已被鞋底磨破,黏在襪子上,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鑽心的疼。可她不敢挪動,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只能默默忍受着身體與精神的雙重摺磨,睜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空。
夜空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像極了她看不到盡頭的人生。
她想起那個所謂的家,想起父親猙獰的面孔,想起被強行安排的婚事,想起那些無休止的毆打與辱罵,眼淚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膝蓋上,暈開一小片溼痕。她曾經以爲,只要逃出來,就能擺脫地獄,就能擁有新的生活,可現實給了她狠狠一擊。外面的世界沒有溫暖,沒有救贖,只有數不盡的冷漠與艱難,活下去,成了最奢侈的事情。
不知過了多久,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漫長而難熬的黑夜終於過去。
夏夢梔扶着牆壁,艱難地站起身,雙腿因爲長時間蜷縮而麻木僵硬,稍一活動便傳來陣陣痠麻。她揉了揉發酸的膝蓋,望着漸漸亮起來的街道,心底那點殘存的希望又悄悄冒了頭。今天,她一定要找到工作,一定要找到能喫飯、能落腳的地方,她不能就這麼放棄。
她沿着街邊慢慢往前走,腳步虛浮,眼前時不時發黑,只能靠着意志力強撐着。清晨的城市漸漸甦醒,早餐店飄出熱騰騰的包子與豆漿的香氣,勾得她飢腸轆轆,口水不住地往肚子裏咽。她死死盯着蒸籠裏白白胖胖的包子,腳步不自覺地停下,喉嚨滾動着,卻只能硬生生移開視線。
她沒有錢,連一個最便宜的包子都買不起。
她繼續往前走,一家一家店鋪看過去,目光裏帶着小心翼翼的期盼。路過早餐店時,她鼓起勇氣走到門口,看着忙碌的店主,聲音細若蚊蚋地開口:“老闆,您這裏招人嗎?我甚麼活都能幹,洗碗、掃地、端盤子,我都可以,不用給我很多錢,只要給我一口飯喫,給我一個住的地方就行。”
店主是個中年女人,擡頭瞥了她一眼,看到她衣衫破舊、渾身髒兮兮、面色蒼白的樣子,眉頭瞬間皺起,語氣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別在這裏搗亂,我這裏不招人。”
夏夢梔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滿心的期盼被一盆冷水澆滅,她咬着脣,默默轉身離開,心底的失落與委屈翻湧而上。
她沒有放棄,繼續往下一家店鋪走去。
一家小餐館,她站在門口,輕聲詢問招人事宜,老闆看都沒看她,直接擺手拒絕;一家小賣部,她問店主是否需要幫忙看店、整理貨物,店主搖了搖頭,說不需要;一家服裝店,她剛開口,店員就一臉嫌棄地讓她走開,說她影響店裏生意。
一次次的詢問,換來的是一次次的拒絕與驅趕。
有的人語氣冷漠,有的人滿臉鄙夷,有的人甚至直接出言嘲諷,說她小小年紀不學好,想出來騙喫騙喝。每一句嘲諷,每一次拒絕,都像一根細針,狠狠紮在夏夢梔的心上,讓她本就脆弱的心愈發不堪一擊。她低着頭,任由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咬着脣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不能哭,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哭了,就真的輸了。
太陽漸漸升高,火辣辣地曬在身上,夏夢梔走了整整一上午,雙腳的破水泡又添了新的傷痕,每一步都疼得她齜牙咧嘴。飢餓與疲憊雙重夾擊,讓她頭暈目眩,渾身發軟,好幾次都差點暈倒在路邊。她靠在街邊的樹上休息,大口喘着氣,看着來來往往的人羣,心底充滿了茫然。
爲甚麼別人都能好好生活,而她卻連一口飽飯都求不到。
爲甚麼她拼盡全力逃跑,換來的依舊是走投無路。
難道她真的只能認命,真的只能回到那個地獄般的家裏,接受被販賣的命運嗎?
不,她絕不。
就算外面再難,她也絕不回去。回去,就意味着徹底的毀滅,意味着她這輩子都再也沒有翻身的可能。就算餓死在街頭,她也不要回到父親身邊,不要嫁給那個素不相識的男人。
她強撐着身體,繼續往前走,走到城市邊緣的一條小巷裏,這裏有幾家小作坊與小飯館,相比鬧市,人流量少了一些,或許會有願意收留她的地方。
小巷深處,一家小小的麪館開着門,店面不大,裝修簡陋,只有幾張破舊的桌椅,店主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奶奶,正獨自在廚房裏忙碌着,時不時傳出碗筷碰撞的聲響。
夏夢梔站在巷口,猶豫了很久。她已經被拒絕了無數次,害怕再一次遭到冷眼與驅趕,可心底的求生欲逼着她往前走。她慢慢挪到麪館門口,攥緊了衣角,鼓起全部勇氣,輕聲喊道:“奶奶……”
老奶奶聽到聲音,從廚房裏走出來,臉上帶着慈祥的笑意,看到站在門口的夏夢梔,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注意到她蒼白的臉色、凌亂的頭髮、破舊的衣衫,還有眼底藏不住的疲憊與飢餓,眼神裏瞬間泛起一絲心疼。
“孩子,你怎麼站在這裏呀?是要吃麪嗎?”老奶奶的聲音溫和,沒有一絲嫌棄,像冬日裏的一縷暖陽,瞬間照進了夏夢梔冰冷的心底。
夏夢梔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這麼多天以來,這是第一次有人用這麼溫和的語氣跟她說話,沒有嘲諷,沒有驅趕,只有關心。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復顫抖的聲音,小聲說道:“奶奶,我不是來吃麪的,我……我想找份工作。我甚麼活都能幹,洗碗、擦桌子、擇菜、打掃衛生,我都能做好,我不要工錢,只要您能給我一口飯喫,讓我有個地方住就行。我……我已經兩天沒喫飯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垂得更低,害怕老奶奶會像其他人一樣拒絕她。
老奶奶聽完,心疼地嘆了口氣,快步走到她身邊,拉着她冰涼的小手。老奶奶的手掌粗糙卻溫暖,傳遞過來的溫度讓夏夢梔忍不住渾身一顫,心底積壓許久的委屈與孤獨瞬間湧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