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衝突 （1/4）

衝突

夜色漫落庭院，晚風捲着草木微涼的氣息漫開，夏夢梔攥着那串嶄新的店鋪鑰匙，指尖反覆摩挲冰涼的金屬紋路，心底翻湧的情緒久久無法平復。短短三日光陰，彷彿將她從前十幾年壓抑灰暗的人生盡數割裂，過往寄人籬下的小心翼翼、看人臉色的卑微怯懦、無依無靠的惶恐不安，都在握住這串鑰匙的瞬間，慢慢被一層柔軟的希望輕輕覆蓋。她終於擁有了一方完全屬於自己的小天地，不用再依附任何人，不用再害怕被驅趕、被嫌棄、被隨意安排命運，文創巷那間灑滿晨光的小店，會成爲她往後歲月裏最安穩的歸宿。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淡青色的霧靄籠罩整座城市，細碎的晨光穿過層層梧桐枝葉，切割出斑駁錯落的光影。夏夢梔毫無睡意，生物鐘早早將她喚醒，眼底沒有半分疲憊，只剩滿腔難以壓抑的期待與雀躍。她輕手輕腳起身，簡單洗漱梳妝，換上一身素淨柔軟的淺色長裙，長髮簡單束起，露出乾淨清秀的眉眼。鏡中的少女，眉眼舒展，不再習慣性垂眸斂神，單薄的脊背悄悄挺直，眉眼之間多了一份從前從未有過的鮮活韌勁，那是擁有目標與退路之後，自然而然滋生出的底氣。

緩步走下旋轉樓梯，別墅內靜悄悄的，傭人剛剛開始一天的勞作，空氣中瀰漫着現磨咖啡與烤麪包交織的清淡香氣。餐廳靠窗的位置，沈青禾已然端坐於此，身姿清挺從容，桌面攤開厚厚一疊裝訂整齊的文檔，白紙之上羅列着密密麻麻的文本與數據，軟裝搭配方案、手作花藝貨源渠道、初期進貨預算、店鋪區域劃分草圖，每一份數據都被細緻分類，用不同顏色標籤標註重點，看得出來是耗費了大量空閒時間逐一整理覈對。

聽見輕柔的腳步聲靠近，沈青禾緩緩擡眸，清冷柔和的目光落在夏夢梔身上，神色平靜無波，語氣淡然而溫和。

夏夢梔輕輕點頭，緩步走到餐桌旁落座，目光不自覺落在桌面那疊厚厚的數據上，心口一陣溫熱發酸。她很清楚，沈青禾本不必做到這般地步，給予資金扶持、陪同挑選鋪面、對接房東簽約，已然是極致的善意，可對方依舊事事周全，將她從未接觸過的陌生領域，全部梳理得條理分明，替她掃清前路所有未知的阻礙與迷茫。

“我想早點去店裏，丈量一下室內尺寸，好好規劃一下貨架擺放和軟裝佈置，早點定好方案，就能早點動工簡單改造。”夏夢梔指尖輕輕搭在桌沿，聲音輕柔，藏不住滿心的期待，一想到空曠的店鋪會在自己的打理下，慢慢擺滿鮮花、手作、精緻文具，變成溫暖又治癒的小角落，心底就忍不住泛起層層暖意。

沈青禾微微頷首，將整理完備的數據、捲尺、筆記本與簽字筆一一收攏，放進簡約的帆布手提袋中，動作從容利落。

“我上午還有一點私事需要處理，沒法陪你一起過去。這些數據你帶着，裏面有平面尺寸參考圖，你可以對照實地再細化調整。遇到拿不準的佈局、材質、定價問題，隨時發消息給我。”

她說話的語氣平淡自然，沒有絲毫不放心的叮囑，也沒有過度的約束與管控，刻意給足夏夢梔獨立摸索、自主嘗試的空間。她清楚，溫室裏的呵護只能一時，想要真正站穩腳跟，夏夢梔必須學會獨自面對陌生的環境，學着獨立思考、獨自處理細碎瑣事，循序漸進褪去骨子裏的軟弱與怯懦。

夏夢梔微微一怔，隨即輕輕應聲，心底雖有一絲淺淺的忐忑，卻也明白這份放手的用意。她不能永遠躲在沈青禾的庇護之下，總要學着獨自往前走，學着撐起屬於自己的小店。

早餐安靜而簡潔，兩人各自沉默進食，沒有過多言語交談，氛圍鬆弛又安穩。用完餐，沈青禾將帆布袋遞到夏夢梔手中，指尖短暫相觸，溫度溫和，無聲傳遞着安穩的力量。

“注意安全，文創巷人流混雜，不要輕易和陌生人搭話。若是累了就早點回來，不必急於一時。”

簡短的囑咐落下，沈青禾便驅車離開別墅，去往別處。

夏夢梔獨自揹着帆布包，搭乘公交前往老城區文創巷。晨間的老街褪去了深夜的靜謐，漸漸甦醒過來，臨街的店鋪陸續開門營業，捲簾門拉起的輕響、攤販溫和的吆喝、行人細碎的談笑，交織成充滿煙火氣息的日常畫卷。青石板路面被晨光曬得溫熱，兩側綠植藤蔓順着牆面肆意生長，纏繞木質門牌與復古路燈，文藝慵懶的氛圍撲面而來。

步行穿過蜿蜒巷弄，很快便抵達屬於她的那間小店。拿出鑰匙打開玻璃門鎖，輕輕推開店門，一股乾淨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空曠的室內安靜無聲，整面落地窗將外界的晨光盡數收納，鋪滿平整的地板，明亮通透，溫柔治癒。

夏夢梔反手帶上店門，隔絕巷外的喧囂，偌大的空間只剩她一人，安靜得能夠聽見自己平緩的心跳聲。她放下揹包，拿出捲尺與筆記本，一步步認真丈量牆面長寬、層高、櫥窗尺寸、隔間面積，將每一處數據仔細記錄在本子上，字跡工整秀氣，一筆一劃格外認真。

營業區預留多大空間，儲物間如何優化收納，窗邊角落要擺放多大的懶人沙發，花藝展示架選多高才不會遮擋光線，文具貨架要如何錯落排布才能兼顧美觀與實用性，無數細碎的構想在腦海中一一浮現，她一邊丈量，一邊隨手勾勒簡易草圖，不斷調整修改，沉浸在獨屬於自己的規劃之中，全然投入，忘記了外界的一切。

時間緩緩流逝，日頭漸漸升高，巷內的人流量慢慢增多，來往閒逛的遊客、打卡拍照的年輕人、穿梭往來的街坊鄰里，讓整條文創巷愈發熱鬧。

不知過了多久，店門外傳來一陣刻意放緩的腳步聲，伴隨着略帶審視的打量目光。夏夢梔正蹲在地面標記角落尺寸，並未察覺門外的動靜，直到一道略顯尖銳刻薄的女聲突兀響起，打破店內的安靜。

“小姑娘就是這間新租下來開店的？年紀看着也太小了吧，怕是還沒出社會，一時興起就隨便租個鋪子玩鬧。”

夏夢梔心頭微凜，猛地擡頭看向門口。

一位穿着樸素、面色刻薄的中年女人抱臂站在玻璃門外，眉眼間帶着毫不掩飾的打量與輕視，身上圍着沾滿污漬的圍裙，是隔壁開了十幾年老牌雜貨鋪的老闆娘。方纔看房簽約那日短暫偶遇過一次，當時對方神色冷淡，態度疏離，此刻眼底的排斥與敵意，卻直白得毫不遮掩。

女人不等夏夢梔主動開口，便自顧自推門走進店內，目光四處掃視空曠的店鋪，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這條巷子的規矩，新來的外地人都不懂。我們這條街的商戶都是做了十幾年的老熟人，彼此互幫互助，貨源、定價、客源都是有默契的，隨便來個新人插一腳，壞了整條街的平衡，總歸是不好立足的。”

話語裏的敲打意味格外明顯，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她是外來者，格格不入，不該貿然闖入。

夏夢梔性格素來溫和柔軟，極少與人發生爭執，驟然面對這般直白的排擠與刁難，瞬間手足無措，指尖下意識攥緊手中的捲尺，脊背微微繃緊，心底泛起一陣慌亂。她從來沒有應對這種人情世故的經驗，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侷促地站在原地，輕聲開口。

“阿姨，我只是想開一家小小的花藝手作店，安心做生意，不會打擾到隔壁店鋪，也不會影響大家。”

“話說得倒是輕巧。”老闆娘冷笑一聲，步步走近，目光掃過她手裏的規劃草圖，語氣愈發尖銳，“文創巷就這麼大點地方，客源本就有限，你開這種文藝小店，搶的就是我們老街店鋪的客人。年紀輕輕心思倒是不少，仗着有點本錢就想來這邊分一杯羹，也不問問我們這些老住戶同不同意。”

“我本本分分經營，定價合理，做好自己的生意，談不上搶客源。”夏夢梔咬了咬下脣，努力穩住慌亂的情緒，鼓起勇氣輕聲反駁，她不想還未開業，就無端受人刁難。

“本本分分？”女人挑眉，語氣愈發陰陽怪氣，“做生意哪有這麼簡單？你以爲隨便擺點花花草草、小玩意兒就能賺錢？太天真了。這條巷子裏，哪家店背後沒有熟人照應？貨源渠道、人脈關係、鄰里抱團，缺一不可。你孤身一個小姑娘，無依無靠，沒人幫襯，沒有門路，用不了多久，要麼撐不下去主動關門，要麼就得乖乖聽我們的安排。”

她刻意放慢語速，每一句話都帶着壓迫感，毫不避諱地打壓貶低，試圖從氣勢上壓制住年輕單薄的夏夢梔。

“我聽說你這鋪子租金不低，還是別人出錢資助的？小小年紀就靠着旁人接濟開店，自身沒半點本事，後續進貨、運營、打理，隨便一點風浪就能壓垮你。不如趁早打消念頭，把鋪子轉租出去，省得最後血本無歸，白白喫虧。”

直白的嘲諷與輕視，像細密的針，輕輕紮在夏夢梔心上。她最在意自己一無所有的出身，最害怕被人議論依附他人，此刻被對方赤裸裸戳破，難堪與委屈瞬間湧上心頭，眼眶微微泛紅，卻死死咬住脣瓣，不肯讓眼淚落下來。

她知道對方刻意找茬，刻意排擠新人，可嘴笨內向的性子，讓她無法流利回擊，只能硬生生承受這些難聽的話語，胸腔悶得發慌，手腳陣陣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