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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假鴛鴦(二)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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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長淮想到那次刺殺,一時沉吟不語。

他心中隱隱有了些猜測,但需得見過辛妙如才能確定。

裴長淮親手寫了一張請帖,令近侍去給尚書府送去。

近侍一瞧他要見的人是辛妙如,一時遲疑道:“辛小姐正在閨中待嫁,老尚書這回爲着雲隱道觀的事,與侯府的關係淡了不少,肅王府的大公子也將她看得十分珍重,倘若給外人知曉侯爺私下裏約見辛小姐,怕是不妥。”

裴長淮道:“放心,倘若本侯猜得不錯,辛小姐一定也很想見一見本侯。”

地點是京都一處小茶樓,時間是黃昏後,裴長淮包下這座茶樓,外人一律不得打擾,至晚霞漫天時,裴長淮就在茶樓中等候了。

他隨身帶着一根竹笛,閒等時吹了一曲京都的小雅調,笛聲清亮悠揚,時而激昂,時而幽咽,輕輕迴盪在這茶樓當中。

等到天色完全黑下來,從樓梯口走上來一個綽約的身影,身披黑色錦氅,頭戴風帽,將身姿面貌遮得嚴嚴實實,待走到這雅間中,那人才解下最外頭的大氅。

“小侯爺好雅興。”

女子說話婉轉輕柔,只聽聲音,必然以爲她嬌氣性軟,可這滿室亮堂的燭光一照,那女子一雙黑眸亮得驚人,長眉壓得低低的,使得她眉眼中添了些凌盛的傲氣,全然與嬌軟二字無緣。

裴長淮微微一笑,道:“辛小姐,請。”

辛妙如在裴長淮面前沒有流露出一絲畏怯之態,大大方方坐到他對面去。

“不知小侯爺今日相邀,所謂何意?”

辛妙如出身名門,頗通茶藝,入座後便着手焚香點茶。

裴長淮將一方手帕取出,端正地擱在案上,“物歸原主。”

辛妙如瞥了一眼,並不取回,只笑道:“小侯爺請我過來,就是爲了替你的侄兒還個手帕?他怎不敢親自來見我?”

“辛小姐看錯了。”裴長淮道,“這帕子不是你送給元茂的那一塊,這是趙昀遇刺那日,從其中一名刺客袖間搜出來的……所以,辛小姐承認這帕子是你的了?”

辛妙如臉色微微一變,卻不想裴長淮設了這麼個小陷阱,不禁失笑道:“我本來還奇怪怎麼小侯爺會貿然約我相見,原來是這裏露了破綻。”

辛妙如將那方手帕展開,見裏側洇着血跡,心裏一顫,立刻將帕子攥進手中。

沉默片刻,她眼中隱約有了些淚意,道:“留下破綻也沒甚麼了,看見他一直隨身帶着我送他的東西,我很歡喜。”

裴長淮道:“大梁的女子送給男兒手帕,乃有定情之意。辛小姐,本侯以爲,尚書府千金的帕子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一個刺客身上。”

“在小侯爺看來,像我這樣出身的女子喜歡上一個籍籍無名的殺手,是不是很奇怪?”她手下攪拌着茶湯,這時微微一停手,擡頭問道,“你知道他的名字嗎?”

裴長淮搖搖頭。

“他也是一個人,他有名字的。他叫王霄,霄雲的霄,小侯爺,你該牢牢記住這個名字,因爲他死在你的劍下。”辛妙如眼眶發紅,“你以爲你隨手殺死的只是一個命如草芥的刺客,可他不是,他是尚書府的千金等了那麼多年、那麼多年都等不回來的心上人!”

面對辛妙如的控訴,裴長淮卻很從容,道:“本侯會記住他的名字,但當時殺他,本侯問心無愧。”

“你覺得他該死,對不對?”辛妙如輕輕搖着頭,“那是因爲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辛妙如撫着帕子上的柳葉,口吻很輕很輕。

“王霄的家在破鑼山,他八歲那年,破鑼山受蝗災,鬧了一陣大饑荒,他的父母活活餓死,只剩下他一個。他一路北上,沿街乞討着活,到了冬日裏連一雙好鞋都穿不上,餓得撐不住了,倒在街邊上,險些凍死在雪地裏,是他後來遇見的那位恩公給了他一口熱粥喫,教給他一身本領,讓他能夠活下去。”

“甚麼本領?殺人的本領麼?”裴長淮輕眯了一下眼睛。

辛妙如笑笑,卻不在意此事,“殺人的本領又如何?他曾對我說過,他跟我們這等出身大富大貴的人不一樣,擺在他面前的只有這一條生路,他沒有選擇,爲着一飯之恩,也從不後悔。

我認識王霄的時候,他正被仇家追殺,慌不擇路的,竟逃到尚書府中,渾身血淋淋地從樑上掉下來,倒把我嚇了一跳。我看他可憐,只照顧了他兩日,又恐這人來路不明,給我們家招來災禍,很快就將他送走了。可爲着這兩日的照拂,他竟一直銘記於心……

有次我去雲隱道觀進香祈福,在道觀中小住兩日,夏夜裏蚊蟲叮咬得厲害,他悄悄在門上掛了一串醒香鈴,又怕我以爲是登徒子上門,還留了字條言明那東西的作用,他的字歪歪斜斜的,自是不比讀書人,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我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我走到哪裏,他就會跟到哪裏,甚麼也不說,也不肯見人,只在暗處藏着。有時候我喚他出來見面,他就躲得遠遠的,只讓我知道他在。我笑他是個傻小子,救他就跟救個小貓小狗一樣,可沒圖着回報,要他往後不必再來了,他總是不聽,就這樣一直守在我身後。

不過有時候他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一陣子,我知道,他是又去殺人了。或許我這樣說話很自私,但那時我只盼着他早日殺了那人,平安回來。他在我身邊的時候,還不覺得有甚麼,等他真走了,我才知道我是想見他的,世間有那麼多的男子,可我只想見他……”

裴長淮無法認可辛妙如的私心,卻是最懂得她這樣的心意,他之於謝從雋,亦是如此。

辛妙如繼續道:“我一直怕王霄哪天就回不來了,很早便送了手帕給他。我不想他做殺手,我願意跟他私奔,到天涯海角,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到哪裏都可以,可他就是不肯。他說,只要他活着,就有還不完的恩情,有殺不完的仇家,我一個尚書府的千金,跟着他只會受苦。我說我不怕喫苦,他說他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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