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她的脆弱 (1/3)
她的脆弱
天還沒亮。
客廳裏的那抹灰藍色慢慢變深,又慢慢變淺,像一幅正在被洗掉的畫。兩個人窩在沙發上,維持着那個姿勢已經很久了——林小魚靠在江臨肩上,江臨的手臂攬着她,兩個人都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林小魚以爲江臨不會再說甚麼了。剛纔那句“我看着看着就停不下來了”已經足夠讓她心跳加速一整夜。但江臨似乎還有話要說——她的呼吸節奏變了,不是緊張,而是一種在做某種決定時的變化。
“林小魚。”江臨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嗯。”
“我跟你說一件事。”
林小魚擡起頭,看着江臨的側臉。昏暗的光線中,江臨的表情很平靜,但嘴脣微微抿着,那是她緊張時纔有的小動作。
“你說。”林小魚坐直了身體,給兩個人之間留出一點空間。
江臨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個已經涼透了的保溫杯上。她的手指輕輕叩着沙發扶手,一下、兩下、三下,然後停下來。
“大學退我稿子的那個編輯,”她說,“後來成了書評人。”
林小魚愣了一下。她不知道這個人——江臨從沒在任何場合提過這個名字,網絡上也搜不到。這是一種刻意的保護,還是某種更深層的迴避?
“他叫周遠,”江臨繼續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讀一份報告,“大二的時候他大三,是校刊的主編。我投的那個短篇,他退稿的時候寫了一封郵件,很長,列出了我稿子的所有問題。”
“那不是很正常嗎?編輯的職責。”
江臨搖了搖頭:“不是那種正常的退稿意見。他寫了三千字,從情節到人物到語言風格,一條一條地批,最後一句是‘建議你換一個方向,寫作可能不適合你’。”
林小魚皺眉:“這也太過分了吧?退稿就說退稿,爲甚麼要人身攻擊?”
“我當時也這麼想。”江臨的聲音低了下來,“但我沒有反駁他。我把那封郵件存了下來,對自己說‘我會證明你是錯的’。”
“後來呢?”
“後來他畢業了,去了一個文化媒體做書評人。我的第一本書出版的時候,他寫了第一篇書評。”江臨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但她的動作很自然,像在喝一杯熱茶,“一星差評。說他很遺憾看到我還在寫,並希望我‘認真考慮一下職業規劃’。”
林小魚攥緊了拳頭。
“第二本書,他又寫了。這次不是正式評論,是在一個播客上隨口提了一句,說‘某些作家的堅持讓人感動,但作品本身讓人難以感動’。第三本書,他寫了一篇長評,標題叫《江臨:被高估的懸疑作家》。”
“這個周遠,”林小魚的聲音壓得很低,裹着一層薄薄的怒氣,“他是不是針對你?”
江臨沒有回答。她看着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晨光,表情依舊平靜,但握着保溫杯的手指關節泛着白。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針對我,”她說,“但我知道他每次評論我的書,他所在的平臺閱讀量都會漲。罵江臨,是有流量的。”
林小魚想起自己在網上看到過的那些評論。有些很明顯是黑粉的無腦攻擊,有些卻寫得很有條理、很有說服力,像一個真正讀過書的人在認真批評。她當時只是覺得“這個人不喜歡江臨的書就不喜歡唄,何必寫這麼長”,現在她才意識到——那些“看起來很專業”的批評,可能從一開始就帶着某種偏見。
“你……一直都知道是他?”林小魚小心翼翼地問。
“第一本書的時候就知道了。他的文風沒變過。”
“那你爲甚麼不說出來?他當年退你稿子,後來一直批評你,這明顯有私人恩怨,你可以——”
“可以甚麼?發聲明說‘這個書評人大學時退過我稿子,所以他的話不可信’?”江臨的語氣微微加重了一些,但她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聲音恢復了那種平淡的調子,“那樣做,我和他有甚麼區別。”
林小魚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江臨說得有道理。如果江臨公開質疑周遠的動機,結果只會是一場各說各話的口水戰,誰都不會贏,真正受到傷害的還是作品本身。
“可是你這樣太委屈了。”林小魚的聲音悶悶的。
“習慣了。”
又是這兩個字。
林小魚聽着“習慣了”,胸口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她想起江臨說“一個人過年,習慣了”、“一個人過生日,習慣了”、“自己吃藥,習慣了”。每一個“習慣了”背後,都是無數個沒有人陪伴的日夜。
而這一次,“習慣了”背後,是近十年的冷嘲熱諷——從大學到現在,一個人一直在用各種方式說“你不適合寫作”,而她一直在證明自己適合,用一本又一本的書,用那些被無數讀者喜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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