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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崩潰的人生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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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沒等林晚舟回應,門就被推開。

楚月端着咖啡杯,姿態優雅地站在門口。她今天穿着淺米色的針織套裝,妝容精緻,頭髮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後,整個人散發着一種幹練而從容的氣場。她目光在辦公室裏掃了一圈,落在鄭潔臉上時,立刻綻開一個得體而熱情的笑容。

“鄭院長?您怎麼來了?真是稀客!”楚月快步走進來,自然而然地站到了林晚舟的辦公桌旁,彷彿她纔是這裏的主人,“我是楚月,初三語文的備課組長。鄭院長,上次在教育局的座談會上,我們見過的,您關於‘理工科思維在基礎教育中的應用’那個發言,真是精彩!”

鄭潔顯然認出了楚悅,臉上的焦慮暫時被一種社交性的笑容取代:“楚老師,你好你好。真是不好意思,週末還來打擾,實在是孩子的問題……”

“孩子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事!”楚月語氣懇切,隨即目光轉向一直低着頭的王靜,聲音放得更柔和,“這就是王靜吧?我聽說過,是個很文靜、學習也很踏實的孩子。初三壓力大,有些情緒波動很正常。鄭院長、王教授,你們別太焦慮,我們學校非常重視學生的心理健康,一定會配合家庭,幫助孩子順利度過這個階段。”

她這番話既安撫了家長,又彰顯了學校的重視,還暗示了自己權威和作用。林晚舟安靜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楚月嫺熟地掌控局面,心裏一片冰涼。楚月的出現,讓這場原本就艱難的談話,瞬間複雜了。

果然,楚月接下來的話,直接切入了內核:“林老師可能跟你們提過,我們學校最近正在推行‘家校共育,陽光心理’的系列計劃,我正好是負責人。針對初三學生普遍存在的壓力問題,我們設計了一套科學的評估和干預流程。鄭院長,如果您和王教授同意,我們可以爲王靜安排一次更系統、更專業的心理評估,由我們合作的校外專家來進行,然後制定個性化的支持方案。這樣,比家長和孩子直接去醫院,可能接受度會更高一些,也更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校外專家?”鄭潔眼睛一亮,“是哪方面的專家?”

“是海大心理系的教授,在青少年心理領域很有建樹。”楚悅微笑道,目光若有似無地瞥了林晚舟一眼,“預約和協調工作,可以由我們年級組來統一安排,家長省心,也更規範。”

林晚舟的手指在辦公桌下微微收緊。海大心理系教授?她立刻想到了宋歸路。楚月知道宋歸路在給她做諮詢嗎?還是僅僅巧合?

“那太好了!”鄭潔明顯更信任楚悅提出的這套“規範化”、“流程化”的方案,“楚主任,那就麻煩您了!需要甚麼材料,我們全力配合!”

王教授也終於從手機裏擡起頭,附和着點了點頭。

自始至終,沒有人再詢問林晚舟的意見,也沒有人再試圖讓王靜自己說點甚麼。楚月以高效、專業、替家長着想的姿態,迅速接管了這場對話,並給出了一個看起來更“完美”的解決方案。

王靜依舊低着頭,但林晚舟注意到,女孩抓着揹包帶子的手指,關節因爲用力而泛白。在那份看似周全的安排下,她作爲“問題”本身,她的感受和意願,被徹底忽略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楚月愉快地做了總結,“鄭院長,我稍後把具體的流程和需要填寫的表格發您微信。王靜這邊,林老師,”她轉向林晚舟,笑容無懈可擊,“就麻煩你平時多關注一下,有任何情況,隨時跟我溝通。”

“好。”林晚舟聽見自己乾澀的回應。

楚月又和鄭潔寒暄了幾句,便端着咖啡杯,如來時一樣優雅從容地離開了辦公室,彷彿只是順便解決了一個小問題。

辦公室裏恢復了安靜,但氣氛已經完全不同。鄭潔的焦慮似乎被楚悅的方案安撫了不少,開始和王教授低聲討論起細節。王靜仍然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林晚舟看着眼前這一幕,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楚月的介入,與其說是幫忙,不如說是一種無聲的聲明和接管。她展示了她更強大的資源調動能力、更符合家長期待的“解決問題”的效率,以及……更明確的邊界感,而你,林晚舟,只是運行環節中“多關注一下”的班主任。

家長很快也告辭了,王靜在離開前,再次飛快地擡眼看了一下林晚舟,那眼神極其複雜,有茫然,有一絲求助,但更多的是一種更深的封閉。

門關上,辦公室裏只剩下林晚舟一個人,還有茶几上那杯沒動過的、已經涼透的水,以及那個嶄新的、空白的筆記本。

上午的陽光通過玻璃窗,明晃晃地照進來,塵埃在光柱中飛舞。林晚舟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頭痛愈發劇烈,胃裏翻攪着噁心感。李哲冰冷的嘲諷,鄭潔焦慮的抱怨,楚月完美的笑容,王靜沉默而緊繃的背影……所有這些畫面和聲音在她腦海裏交織、碰撞。

還有宋歸路。下午兩點。

她要去嗎?去那個充滿舊書和苦咖啡氣息的諮詢室,坐在那張讓人無所遁形的沙發上,對着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說甚麼?

說她的丈夫承認了出軌,並且認爲理所應當?

說她連自己班級學生的心理危機,都被更“能幹”的同事順勢接管?

說她感覺自己像個失敗的笑話,在每一個角色裏都一敗塗地?

手機震動了一下,還是宋歸路。這次不是微信,是短信,只有簡短的一句話:

“林老師,無論你是否決定前來,請記得,那張名片上的號碼,24小時有效。”

林晚舟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很久很久。窗外的陽光刺得她眼睛發痛。

她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楚月正陪着鄭潔夫婦走向停車場,言談甚歡。更遠處,操場上空無一人,只有國旗在秋風中寂寞地飄揚。

林晚舟轉過身,目光落在辦公桌上。日曆顯示着日期,旁邊用紅筆圈出了一個日子——那是莫平平的忌日,下週就到。

她們並不熟,只是在教職工大會上點頭之交。林晚舟只記得她總是獨來獨往,臉色有些蒼白,但上課很認真。她自殺後,官方說法是“因個人情感問題”,但私下裏有傳聞,是因爲與主抓成績的年級領導多次衝突,又因爲性格內向不善溝通,長期壓抑,最終崩潰。

系統吞噬了一個理想主義者,然後迅速擦乾了血跡,恢復了“正常”運轉。就像甚麼也沒發生過。

林晚舟感到一陣寒意順着脊椎爬上來。她看着鏡子裏那個強撐着“林老師”外殼的自己,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如果那根弦真的崩斷,她的結局,會不會是另一個莫平平?無聲無息地被吞噬,然後被迅速遺忘,只成爲同事間偶爾提起時一聲輕微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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